自题

01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

自题像黄巢

02
  黄巢遗留下来的诗一共三首,其中《题菊花》和《不第后赋菊》流传程度较广。这首《自题像》与两首菊花诗相比,名气就小得多了。甚至有很多人怀疑这首诗究竟是不是黄巢本人的作品。

自题像翻译

03
       【注释】:原题注:陶毅《五代乱离纪》云:巢败后为僧,依张全义于洛阳。曾绘像题诗,人见像,识其为巢云。

自题像古诗

04
  大凡阅读过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辑的《全宋诗》的人,几乎不会怀疑它的权威性和典范性。然而——

  其中收编有陶榖题写的《诗一首》:“三十年前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问,独倚危栏看落晖。”这首小诗,生动写出了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沉浮跌宕的一生,陶榖不愧为杰出诗人。《全宋诗》注明这首诗的出处为宋王明清《挥塵录》卷五。

  可是,当我读了吴宗海先生的《黄冠陶戴》(刊于《读书》杂志1996年7月号)一文后,大吃一惊:吴宗海先生以史作证,证明《诗一首》的原作者不是陶榖而是黄巢。宋王明清在《挥塵后录》卷五写道:“陶榖《五代乱记》云:‘巢既遁免,祝发为浮屠,有诗云云’”。原来,《诗一首》是陶榖记述的黄巢写出此诗的来由;吴宗海先生又以《全唐诗》收录此诗为黄巢所作,题为《自题像》。

  吴宗海以史为证,校正了《诗一首》的作者不是陶榖而是黄巢,功莫大焉,让我一如拨开云雾,见到天日。然而,就在距离吴宗海先生的追问不到一年时间,我又从《读书》(1997年第5期)上看到了王谷先生进一步追问的文章《应该物归原主》。王谷先生经过艰辛的查证,找到《诗一首》(笔者注:《自题像》)最早的作者——既不是陶榖,也不是黄巢,而是比黄巢还早了几十年的唐代大诗人元稹。元稹的原诗题为《智度师二首》:

  四十年前草上飞,

  功名藏尽拥禅衣。

  石榴园下擒生处,

  独自闲行独自归。

  三陷思明三突围,

  铁衣抛尽衲禅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

  闲凭栏干望落晖。

  到此,真相大白:黄巢《自题像》不过是割裂拼凑元稹之诗,而并非黄巢原创;而黄巢本人也没有作僧的经历。所谓从《诗一首》到《自题像》的题名变换,作者从陶榖到黄巢,均为一场历史的误会和不实之辞。

  我以为,古典文学的惊人之处、迷人之点,还在于对《诗一首》的作者到底是谁的不断追问。不要小看这场对文学的追问,只是一首小诗,只是如烟的往事。它实则是对文学信念的坚守,是对文学人生的探索,是对文学薪火的接力和传承,是对文学真相的校正和回归。

  面对吴宗海和王谷先生对这首小诗的接力和追问,我惭愧自己的孤陋寡闻、盲目轻信,我惭愧自己的浮躁心态、急功近利。吴宗海的追问,虽有失误,却值得尊重;王谷的接力,是探索没有止境的追寻。走近吴宗海和王谷先生,我看到了文学的接力和追问的真谛——这是自愿自发的,没谁组织他们;这是甘心奉献的,没谁计较个人得失;这是博览群书的光照,把浅薄归还浅薄;这是人间的正道,把污垢还归污垢。

  由此,我看到当代文学大道上一批一批的接力者、追问者的身影:蓝英年系列《寻墓者说》,寻找到众多被历史灰尘遮蔽的真正的文学经典;余秋雨对陶渊明《桃花源记》新的解读,使人眼前一亮、茅塞顿开;闻敏从前苏联“死亡地带”的沉沙里,打捞出格罗斯曼珍珠般的长篇小说《生存与命运》;索尔仁尼琴以《古拉格群岛》而宣示:“没有全部的真实就不是文学。”

  文学的接力者和追问者,是文学复兴的希望,尽管他们是在默默地前行,艰难地探索。

自题像欣赏

05
  据说黄巢本人后来战死疆场了,但也有传说黄巢起义失败后在洛阳做了和尚。从这首诗来看,他没有战死,后来削发为僧了。如果真像民间传说那样,这些叱咤风云的农民领袖遁入空门,其人生感触一定非寻常人所能及。比如像这首诗的头两句,“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既表明了黄巢曾经历过的那些不平凡的戎马倥偬岁月,又显示了他后来静如止水的僧侣生涯,其鲜明的对比,令人感慨。尤其是“天津桥上无人识”这一句,生动地描述了英雄迟暮那种无可奈何的苍凉和悲哀,令人叹息。但笔锋一转,“独倚栏干看落晖”一句,又悠然刻画了一种“人生韶华短,江河日月长”的意境,令人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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