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01
    汲黯的祖先曾受古卫国国君恩宠。到他已是第七代,代代都在朝中荣任卿、大夫之职。靠父亲保举,汉景帝时汲黯当了太子洗马,因为人严正而被人敬畏。汉景帝死后,太子刘彻继位,任命他做谒者之官。

    东越的闽越人和瓯越人发生攻战,汉武帝派汲黯前往视察。他未到达东越,行至吴县便折返而归,禀报说:“东越人相攻,是当地民俗本来就如此好斗,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臣去过问。”

    河内郡发生了火灾,绵延烧及一千余户人家,汉武帝又派汲黯去视察。他回来报告说:“那里普通人家不慎失火,由于住房密集,火势便蔓延开去,不必多忧。我路过河南郡时,眼见当地贫民饱受水旱灾害之苦,灾民多达万余家,有的竟至于父子相食,我就趁便凭所持的符节,下令发放了河南郡官仓的储粮,赈济当地灾民。现在我请求缴还符节,承受假传圣旨的罪责。”汉武帝认为汲黯贤良,免他无罪,调任为荥阳县令。汲黯认为当县令耻辱,便称病辞官还乡。汉武帝闻讯,召汲黯朝任中大夫。由于屡次向汉武帝直言谏诤,他仍不得久留朝中,被外放当了东海郡太守。

    汲黯崇仰道家学说,治理官府和处理民事,喜好清静少事,把事情都交托自己挑选出的得力的郡丞和书史去办。他治理郡务,不过是督查下属按大原则行事罢了,并不苛求小节。他体弱多病,经常躺在卧室内休息不出门。一年多的时间,东海郡便十分清明太平,人们都很称赞他。汉武帝得知后,召汲黯回京任主爵都尉,比照九卿的待遇。他为政力求无为而治,弘其大要而不拘守法令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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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冯汲郑传第二十全文

02
    汲黯和郑当时是汉朝时的两位贤臣,他们在朝廷时都曾经位列九卿,很受重视。但由于他们品行高尚,为官清廉,罢官之后,既没有权也没有钱,而以前位居高官时,每次熙来攘往的拜访人潮,也因而稀少。所以当司马迁在为他们做传时就指出,以汲黯、郑庄那么贤良的人,都不免遭遇到有权势时宾客络绎不绝;失势时,来访者就稀少的情形。更何况是一般人呢?

    下邽翟公曾经说过这样的几句话:“当我位居廷尉的时候,来拜访我的宾客极盛,好像把大门都塞满了。后来我失去官位在家的时候,大门外几乎可以张起捕捉雀鸟的罗网。后来我又复官当廷尉,那些宾客又急忙想来找我。我就在门上写了几个大字:”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因此司马迁为汲黯、郑庄作传时指出,他们的遭遇正和翟公当时题在门上的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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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冯汲郑传第二十原文

03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上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就车,召释之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

    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

    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着,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以内寡人制之,□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复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行有宠于古之卫君也。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

    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罚。」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

    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

    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分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分弗为礼。黯见分,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默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心!」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谊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愈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上方乡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

    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

    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

    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

    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岁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郑当时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

    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

    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为此翕然称郑庄。

    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以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在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

    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死,家亡余财。

    先是,下刲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帝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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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冯汲郑传第二十翻译

04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和哥哥张仲一起生活。他用家财买了个骑郎之职,事奉汉文帝,卜年来未能升迁,没有名气。张释之说:“长久做郎官耗减哥哥的家产,于心不安。”想自动请求免职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舍不得他离去,于是奏请调迁张释之,补谒者缺职。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此上前陈述便国宜民的事.文帝说:“现实一些,不要多说远古的事,要讲当前能够实行的。”于是,张释之就谈论起秦、漠之间的事,讲起秦朝灭亡和汉朝兴起的原因。文帝称赞好,便提升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张释之跟随皇上出行,临观虎圈,皇上询问上林尉登记各种禽兽册子的情况,提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左右瞧看,都回答不出来。看管虎圈的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了皇上所问,很详细,想以此来显示自己对答如流犹如回响应舞一样无穷。文帝说:  “官吏不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不行!”于是命张释之宣布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物呢?”皇上答:“忠厚长者。”又再问:“柬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物呢?”皇上仍答:“忠厚长者。”张释之说:“像那绛侯、柬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可这两个人谈论事情时竟连话也说不出.难道让人们去学这个啬夫如此喋喋不休的伶牙利嘴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那些舞文弄墨的书吏,书吏们争着拿办事急快和督过苛刻来互比高低,然而那样作的弊病只是照章行事罢了,一点也没有仁慈的实情。因为这个缘故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日益衰败,传至二世,天下便土崩瓦解了。如今陛下因啬夫El齿伶俐就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会随风附和,争相浮夸而不讲求实际。况且下面仿效上面快于影子随形和回响之应声,陛下办什么不办什么,不能不谨慎啊!”文帝答应说:“好!”于是不再提拔啬夫。

    皇上上车,召张释之陪乘。车子缓缓地前行,皇上问秦朝的弊病,张释之都如实作了回答。到了宫中,皇上授张释之为公车令。

    不久,太子与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没有下车,当时张释之追上去制止太子、梁王不得进入殿门。便检举他俩在司马门不下车为不敬罪,汇报上去。薄太后知道了这事,文帝摘下帽子陪罪道:“怪我教导儿子不严。”薄太后这才派使者传令赦免太子、梁王,他俩然后才得以进宫。文帝从这件事认为张释之与众不同,任为中大夫。

    不久,张释之官至中郎将。他随从皇上到霸陵。皇上坐在自己陵墓上头的北边远望。这时慎夫人跟随,皇上指着去新丰县的路对慎夫人说:“这便是向邯郸去的路啊!”皇上让慎夫人瑟,自己和着瑟的曲调唱歌,情意凄凉悲伤,回头对群臣说道:  “唉,拿北山的好石头做外棺,把贮苏、绵絮剁捆充塞在石椁的缝隙,再用漆粘合起来,难道还能打得开么!”近侍都说:  “好。”张释之上前说道:“假使它裹面有能够引起贪欲的东西,即使封闭南山作为棺,也还有缝隙;如果裹面没有能够引起贪欲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棺,又何必忧虑呢?”文帝称赞说得对。此后,升张释之为廷尉。

    不久,皇上行经中?胃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使皇上驾车的马受了惊。于是令骑士把那人逮捕,交付给廷尉治罪。张释之审问那人。那人回答说:  “我是长安县乡下人,来这里,听到清道戒严,急忙躲到桥下。过了好久,以为皇上已经过去,便从桥下出来,见到皇上的车马和仪仗队就在眼前,立即转身跑了。”张释之据此上奏应得的刑罚,说:“此人违反了清道戒严的号令,应处以罚金。”文帝大怒道:“这个人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脾性温和,假若是别的马,不早就摔伤我了吗?可廷尉却仅只处以罚金!”张释之说:  “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从的.如今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却要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况且在当时,皇上令人就地杀掉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交付给廷尉,而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一旦有偏,天下使用法律时都会任意或轻或重,老百姓往哪儿安放他们的手脚?望陛下明察。”好久,皇上说:“还是廷尉办得对。”

    那以后,有人偷了高祖庙内神座前的玉环,被捕。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依照法律中偷盗宗庙服饰器物的条文,奏请判处斩首。皇上勃然大怒道:  “那人胡作非为,居然偷盗先帝宗庙中的器物!我之所以交付给你廷尉审理,是想使他灭族,而你却按照通常的法律条文奏请,这不是我所用来恭敬承奉先人的本意。”张释之脱帽叩头解释说:“按照法令这样判处已经到极限了。况且斩首与灭族同是死罪,但以逆顺轻重的程度为根据。今日偷盗宗庙的器物便诛灭他的全族,假设愚民偷挖了长陵上的一捧土,陛下将又怎样施加给他刑罚呢?”后来文帝和薄太后谈论了这件事,于是便批准了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启看到张释之议论公正,就同他结为亲密朋友。张释之由此受到天下人的称颂。

    后来文帝驾崩,景帝即位,张释之想起得罪过景帝而心中害怕,便托病请假。他想辞职离开,怕会随即招来更大更重的刑罚;想进宫当面谢罪,却又不知走什么门路。后来他采用王生的计策,终于进见景帝当面道歉。景帝没有责怪他。

    王生擅长黄老学术,是位隐士。曾经被召进殿廷中,当时公卿大臣都相聚而立。王生是老年人,说:“我的袜带子松脱了!”回头看张廷尉说:“请给我把袜带子系好!”张释之跪在地上给他把袜带子系好了。过后有人责问王生说:“怎么偏偏在朝廷上当众侮辱张廷尉?”王生说:“我年老并且地位卑贱,自料终究不会有什么好处给张廷尉。张廷尉正是当今天下名臣,我姑且委屈他一下,让他跪下给我绑袜带子,是想以此来抬举他。”各公卿听了这话,都称贤王生而敬重张廷尉。

    张廷尉奉事景帝一年多,被降为淮南王相,也还是因为从前得罪遇景帝的缘故。张释之年老得病去世。他的儿子叫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被免职。由于他不善于讨好当权者,所直到身死再没有做官。

    冯唐,他的祖父是从前趟国人。父亲移居到代郡。汉朝建立后,迁到了安陵。冯唐以孝行着名,被推举为郎中署长,事奉汉文帝。文帝乘车经过郎中官署时,问冯唐说:  “老人家为何还在做郎官?家住在哪裹?”冯唐都作了如实回答。文帝说:“我居代地时,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称赞趟将李齐贤能,讲述鏖战于钜鹿城下的故事。如今我每逢进餐,都要想到李齐鏖战钜鹿的情景。老人家知道李齐这个人吗?”冯唐回答说:“李齐为将带兵还不如廉颇、李牧.”皇上问:“根据什么?”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官职是帅将,熟交李牧。我的父亲从前当代王相,密交赵将李齐,了解他的为人。”皇上听完冯唐讲述廉颇、李牧的为人,很高兴,于是拍打着大腿说:“唉,可惜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来作我的将领,不然,我还担忧匈奴吗!”冯唐说:“惶恐惭愧!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可能任用。”皇上大怒,起身回宫。许久,召见冯唐埋怨说:“你为什么当着众人的面侮辱我?难道没有僻静处吗?”冯唐谢罪说:“我这个粗鄙人不懂忌讳。”

    当时,匈奴新近大举入侵朝那,杀死了北地郡都尉孙印。皇上忧虑匈奴的入侵,于是终于又问冯唐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答道:“我听说上古时君王遣将出征,临行跪下推着车子,说:  ‘国门以内的事我来决定,国门以外的事情将军决定;军功、爵位和赏赐都决定于将军,归来再奏朝廷。,这不是空话啊。我的祖父说,李牧给趟国领兵守边时,把从军中交易市场上征收的租税都用来犒赏将士,赏赐由将军决定,朝廷不从中干预。托付给他重任而责令他成功,因此李牧才能尽他的智慧和才能,挑选合格的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的骑兵一万三千,精锐的士卒十万,依靠这支部队在北面驱逐匈奴单于,打败束胡,灭掉澹林;在西面抑制强秦;在南面抗拒韩、魏。当此之时,趟国几乎成为霸主。此后恰遇趟王迁即位,他的母亲原是个卖唱的艺人。趟王迁即位听信宠臣郭开的谗言,终于诛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军败卒逃被秦国消灭。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任云中太守,把军市交易的税收全部拿来犒赏将士,还拿出私人的俸钱,每五天杀一次牛,宴请宾客、军吏和亲近的属官。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要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兵马抗击,所杀死的敌军很多。那些士卒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子弟,从田问来参军的,哪里知道什么‘尺籍’、‘伍符’这类军法条令。整天努力作战,斩敌首,捕俘虏,可向衙门报功时,只要一句话不符合,司法官们就援引法令来制裁他们。他们的赏赐未能兑现而司法官所奉行的法令却必定执行。我认为陛下法令太吹毛求疵,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郡守魏尚仅由于上报斩杀敌军的数目差了六个首级,陛下就把他交付给司法官治罪,削夺了他的爵位,判处一年徒刑。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了李牧,也是不可能重用的。我的确愚蠢,触犯了忌讳,死罪死罪!”文帝听罢高兴。当天就令冯唐持节出使赦免魏尚,重新让他担任云中郡守,并起用冯唐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之士。

    十年,汉景帝即位,让冯唐去做楚国的丞相。汉武帝即位后,诏举贤良,推举冯唐。冯唐当时已九十多岁了,不能再任官职,便让他的儿子冯遂做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个杰出的人

    才。魏尚,槐里人。逛题,字旦噩,遐厘壁人。他的祖先受到古时I龌的宠爱。到滥章是十代,世代任卿大夫。汲黯受益于父亲的职位,孝景帝时作太子洗马,因为办事严肃被人敬畏。

    武帝登上帝位,汲黯作谒者。东越部族内部互相攻战,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他没到束越,仅到会稽郡界就回来,汇报说:  “束越人相互攻战,他们的习俗本来是这样的,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者。”河内郡失火,烧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回来汇报说:“平民家庭不慎起火,由于房屋毗连,以致火势蔓延燃烧,不值得发愁。我经过河内郡,河内郡的贫民受水灾旱灾的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亲吃儿子或儿子吃父亲的尸体。我只是见机行事,凭着所持的符信把河内郡官仓储积的谷米发放出来,赈济了当地的贫民。我请求让我归还符节,受假藉皇上命令的处分。”皇上认为他贤良,免予处分,调他作荣阳县令。汲黯以作县令为耻辱,托病请假回归老家。皇帝听到了就召见他任命为中大夫。由于多次向皇帝直言极谏,不能久留在宫廷内做官,外调为束海郡的太守。    .

    汲黯学习黄帝、老子的言论,治理官府和民众事务。爱好清静无为,选择郡丞和能干的书史,把郡中的事务都委托给他们。他治理郡政,只是掌握与督责检查大事,不苛求琐碎细节。汲黯经常发病,躺在寝室裹面不出门。过了一年多,东海郡大为安定,大家都称赞他。皇上听到了,召他来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办事力求清静无为,注重大政方针,不拘泥于法令教条。

    整理:zln201607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赏析

05
    叙述文、景、武时期张释之、冯唐、汲黯、郑当时等四位贤臣的事迹。张释之,文帝时官为廷尉,秉公申理犯跸、盗环二案,守法不阿、直谏不讳。冯唐,慷慨论将,指出文帝“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得到文帝采纳。汲黯,为人性倨,弘大体,不拘文法,敢犯谏直谏,曾对武帝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反对酷吏舞文弄法、欺上压下,反对征伐匈奴,主张和亲。武帝知其刚直而不重用之。郑当时,喜招宾客,好推举士,为时人所称,然在朝不敢明言是非。《史记》将张、冯与汲、郑分为二传,《汉书》则合为一传。司马迁盛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并对当时生与死,贫与富、贵与贱之间的人情冷暖,深为感叹。班固袭用《史记》文,也基本上采取了司马迁的评语,只是较有分寸,并含蓄地为文帝用将辩解。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1)。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2),事文帝,十年不得调(3),亡(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4),不遂(5)。”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徒释之补谒者(6)。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7)。文帝曰:“卑之(8),毋甚高论(9),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10)。

    (1)堵阳:县名。在今河南方城东。(2)赀:赀选。汉制,家财五百万钱以上,可选任为郎官。骑郎:郎官之一,侍从皇帝。(3)调:谓升迁。(4)汉时为郎者,须自备衣裘鞍马之饰,故有减产之语。(5)不遂:不顺利。(6)谒者:官名。侍从皇帝,掌传达。(7)便宜事:指君主应做之事。(8)卑之:意谓实际一点。(9)高论:高调空论。(10)谒者仆射(yì):谒者的长官。

    从行,上登虎圈(1),问上林尉禽兽簿(2),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3)。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4),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亡(无)穷者(5)。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无)赖(6)!”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7)!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8),其敝徒文具(9),亡(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10),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影)响(11),举错(措)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1)虎圈:养虎之处,在上林苑内。(2)上林尉:上林令的属官。禽兽簿:登记禽兽之薄。(3)尽:皆,都。(4)啬夫:小吏名。悉:详尽。(5)观:犹示。(6)无赖:言无才可赖以为用。(7)喋喋:话多不休。利口捷给:口才敏捷。(8)亟:急也。疾:猛也。(9)敝:弊病。文具:谓具文而已。(10)陵夷:同“陵迟”,日益衰颓。(11)疾于影响:比之影之随形、响之应声还要快。

    就车,召释之骖乘(1),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2)。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3)。

    (1)骖乘:陪侍皇帝乘车。(2)质:实也。(3)公车令:即公车司马令,掌宫门警卫及传达事务,属卫尉。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1),不下司马门(2),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3),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4),然后得入。文帝繇(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5)。

    (1)太子:指刘启,文帝之子。梁王:指梁孝王刘武。(2)不下司马门:言乘车至公车司马门不下车。汉时有令:“凡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者皆下,不如今,罚金四两。”(3)公门:即公车司马门之省文。(4)薄太后:文帝的生母。(5)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属郎中令。

    顷之,至中郎将(1)。从行至霸陵(2),上居外临厕(侧)(3)。时慎夫人从(4),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5),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6),用紵絮斫陈漆其间(7),岂可动哉(8)!”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9),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无)可欲,虽亡(无)石椁,又何戚焉(10)?”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11)。

    (1)中郎将:官名。统领皇帝的侍卫,属郎中令。(2)霸陵:文帝的陵墓,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3)临侧:在陵上的边侧。(4)慎夫人:文帝的宠姬,邯郸人。(5)新丰道:通向新丰(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的道路。(6)椁:套棺。(7)用紵絮斫陈漆其间:用紵(苎麻)絮(粗丝棉)斫碎,加以漆,塞在棺椁之间。(8)动:指盗墓而言。(9)可欲:指人们贪求之财物,如金玉珠宝。(10)戚:忧虑。(11)廷尉:官名。最高司法长官。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1),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2)。释之治问。曰:“县人来(3),闻跸(4),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5):“此人犯跸,当罚金(6)。”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1)中渭桥:在长安故城之北。(2)属廷尉:言交给廷尉处治。(3)县人:指皇帝。有说是远县人。(4)跸:古时帝王出行,清道,禁止通行。(5)当:谓判决刑当其罪。(6)当罚金:汉代有令:“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

    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1),得(2),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3),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4),而君以法奏之(5),非吾所以共(恭)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6),然以逆顺为基(7)。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8),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9),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10),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由)此天下称之。

    (1)高庙:汉高祖(刘邦)之庙。(2)得:捉住。(3)案:按照法律。(4)族:灭族之罪。(5)法:谓常法。(6)罪等:罪之等差。(7)以逆顺为基:以情节轻重为依据。(8)有如万分一:言盗宗庙器之罪只能当族罪的万分之一。(9)一抔(póu)土:一把土。取长陵一抔土:意谓盗掘长陵(汉高祖陵墓)。(10)周亚夫:周勃之子,详见本书《周勃传》。王恬启:汉初人,尝为廷尉。死于文帝三年。

    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1),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1)释之恐:景帝(刘启)为太子时,张释之曾劾其不下司马门,故今恐惧。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1),处士。尝召居廷中(2),公卿尽会立(3),王生老人,曰“吾袜解(4)”,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无)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

    (1)黄老言:黄老之言,主张清静、无为而治。(2)廷:宫廷。(3)会立:相会而立。(4)袜解:袜带松开。汉时群臣上殿,须脱履,只穿袜。

    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1),犹尚以前过也(2)。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1)淮南相:淮南王国的相。(2)以前过:因以往劾刘启不下司马门之过。

    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徒安陵(1)。唐以孝着,为郎中署长(2),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3)?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4),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老知之乎(5)?”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6)。”上曰:“何已(7)?”唐曰:“臣大父在赵时(8),为官帅将(9),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悦)(10),乃柑髀曰(11):“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12)!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无)间处乎(13)?”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1)安陵:县名。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2)为郎中署长:为郎中,而为郎署之长。(3)何自为郎:何由为郎。自,由也。(4)吾尚食监:指代王国的尚食监(掌膳食)。高祛:官为尚食盐。(5)之:指李齐。(6)廉颇、李牧:两人皆是战国时赵国名将。(7)何已:根据什么。已,同“以”。(8)大父:祖父。(9)帅将:军官。(10)良悦:非常高兴。 (11)拊髀(bì):拍着大腿。(12)主臣:臣对君表示恭敬惶恐之词。也直接作惶恐用。(13)间处:间隙之处。

    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1),杀北地都尉卬(2)。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工者遣将也,跪而推毂(3),曰:‘以内寡人制之(4),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5)。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智)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6),百金之士十万(7),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8),灭澹林(9),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霸)。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10),军市租尽以给士卒(11),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12),起田中从军,安知尽籍伍符(13)?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幕)府(14),一言不相应(15),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16)。繇(由)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悦)。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17),主中尉及郡国车士(18)。

    (1)朝那:县名。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2)北地:郡名。治马领(在今甘肃庆阳县西北)。卬:姓孙,名卬。(3)跪而推毂:谓古时帝王命将出征,亲自为其推车,以示尊信。(4)(niè):古代门中央所竖短木。这里指城门。(5)不从中覆:意谓皇帝不加干扰。(6)彀(gòu)骑:骑射之马。(7)百金之士:其功可赏百金之勇士。(8)东胡:古时活动于内蒙东部及辽宁西部的一个兄弟民族。(9)澹林:古代活动于北方的一个兄弟民族。(10)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11)军市租:军中集市的税收。(12)家人:言庶人之家。(13)尺籍:即名籍。简长一尺,故称“尺籍”。伍符:军士伍伍相保之符信。(14)幕府:古代将帅处理军务之处。(15)一言不相应:谓所报战绩有一点不符事实。言:文字。汉法,虚报战绩,严重处治。(16)罚作:罚为劳役。(17)车骑都尉:本书《百官公卿表》无此官名。可能是临时设置。(18)主中尉及郡国车士:言车骑都尉管领中尉属下及郡国属下的车士。

    十年(1),景帝立,以唐为楚相(2)。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3)。

    (1)十年:指冯唐为车骑都尉十年。(2)楚相:楚王国之相。(3)槐里:县名。在今陕西兴平县东南。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1),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也(2)。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3),孝景时为太子洗马(4),以严见惮(5)。

    (1)濮阳:县名。在今河南濮阳县西南。(2)古之卫君:指战国时代卫国之君。(3)任:保举。汉制,凡职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供职满三年,就可保举其同胞兄弟或其子一人为郎。此称“任子”。(4)太子洗马:官名。太子出行时的马队长。(5)以严见惮:因严肃为人所敬畏。

    整理:zln201607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注释

06
    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1),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2),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3),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毗)延烧(4),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赈)贫民。请归节(5),伏矫制罪(6)。”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7)。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8),迁为东海太守(9)。

    (1)东越:指当时的闽越和瓯越。(2)吴:县名。今江苏苏州市。(3)河内:郡名。治怀县(在今河南武涉县)。(4)屋比:房屋毗连。(5)归节:上缴符节。(6)矫制:假托皇帝的命令。(7)荥阳:县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北。(8)内:指朝廷之内。(9)东海:郡名。治郯县(在今山东郯城西北)。

    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1),责大指而已(2),不细苛(3)。黯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4),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5)。

    (1)丞史:指东海郡的郡丞与掾史。(2)大指:大体。(3)不细苛:不苛求小节。(4)主爵都尉:官名。掌列侯。(5)不拘文法:不拘执于文书法令。

    为人性倨(1),少礼(2),面折(3),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4)。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5)。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6)。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1)性倨:秉性倨傲方直。(2)礼:这里指世俗之礼。(3)面折:言当面批评(他人)。折:摧折,引申为批评。(4)颜色:俗谓“面子”。(5)傅柏:梁孝王之将,素伉直。爰盎:当时以直谏敢言闻名。(6)灌夫:附见本书《窦婴传》。宗正:官名。掌宗室事务。刘弃疾:一作刘弃,官为宗正,事迹不详。

    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1),中二千石拜谒(2),蚡弗为礼。黯见蚡,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3)。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4)!”群臣或数黯(5),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6),陷主于不谊(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1)太后:指王太后,汉武帝的生母。田蚡: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本书有其传。(2)中二千石:汉代高级官阶。九卿都是此级,月俸一百八十斛。(3)云云:犹言如此如此。(4)戆(zhuàng):粗鲁而刚直。(5)数(shǔ):指责。(6)从谀承意:顺从谄媚,迎合君意。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1),终不愈。最后,严助为请告(2)。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无)以愈人(3),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4)。”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5),至如汲黯,近之矣。”

    (1)赐告:皇帝特许休假。(2)严助:即庄助,本书有其传。请告:请求休假。(3)愈:胜也。(4)贲育:孟贲、夏育,皆古代的勇士。夺:夺志,改变其主意。(5)社稷之臣:与国家共存亡的忠臣。

    大将军青侍中(1),上踞厕视之(2)。丞相弘宴见(3),上或时不冠(4)。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5),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1)大将军青:卫青,汉代名将。本书有其传。侍中:加官。侍从皇帝左右。(2)踞厕:蹲在厕所。(3)丞相弘:公孙弘,本书有其传。宴见:平时(不是上朝)见皇帝。(4)不冠:不整冠。(5)武帐:为皇帝平时治政之所,而非朝会之正殿。

    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1),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2),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3)?而公以此无种矣(4)!”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5),仄(侧)目而视矣!”

    (1)张汤:本书有其传。廷尉:官名。掌刑狱。(2)褒:发扬光大之意。(3)约束纷更:言乱改章法。(4)无种:犹言无遗类。(5)重足而立,侧目而视:都是形容群情非常恐惧。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1)。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上方乡(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2),汤等数奏决谳以幸(3)。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4),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5),陷人于罔(网),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悦)也,欲诛之以事(6)。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7)。”数岁,官事不废。

    (1)招怀:招徕和安抚。四夷:指当时汉族四周的兄弟民族。(2)分别文法:言有针对性的严明法纪。(3)奏决谳(yàn)以幸:进呈重大的案件由皇帝裁决,以取得宠信。(4)面触:犹面折。(5)深文巧诋:在条文上大做文章,巧妙地毁人于罪。(6)诛之以事:言借故杀之。(7)右内史:秦与汉初的内史掌治京畿地方,相当于后世的京兆尹。汉景帝时分为左、右内史。界部中:管辖区域之内。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1),然黯与亢(抗)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2)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3)。

    (1)姊:指卫青之姊卫子夫。(2)此句意谓大将军能降贵以礼士,才受人尊重。(3)遇:礼遇。

    淮南王谋反(1),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2),如发蒙耳(3)。”

    (1)淮南王谋反:指淮南王刘安元狩元年(前122)谋反。 (2)说(shuì):游说,劝诱。(3)如发蒙:言如揭开盖子那么容易。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

    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1)。黯褊心(2),不能无少望(3),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4)。”黯罢(5),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

    (1)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汲黯往日为九卿时属下的丞史,如今都与他同列,甚至尊用超过他了。(2)褊(biàn)心:心胸狭隘。(3)少望:稍有埋怨情绪。(4)后来居上:意谓用人不按资历。(5)罢:退去。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率)众来降(1),汉发车二万乘(2)。县官亡(无)钱(3),从民贳马(4)。民或匿马,马不具(5)。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6)。且匈奴畔(叛)其主而降汉(7),徐以县次传之(8),何至令天下骚动,罢(疲)中国(9),甘心夷狄之人乎(10)?”上默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11),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闲,见高门(12)曰:“夫匈奴攻当路塞(13),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14)。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掳)获(15),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16),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17)?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18),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

    (1)浑邪王来降:详于本书《匈奴传》。(2)发车:谓发车前去迎接。(3)县官:当时“天子”的代称,引申为国家。(4)贳(shì):借贷。(5)不具:不足数。(6)黯曰等句:汲黯时为右内史,长安令是其属下,当武帝欲斩长安令时,他挺身而出承担责任。(7)匈奴:指匈奴浑邪王。(8)徐以县次传之:言慢慢地由沿途各县传送降人。(9)中国:指中原地区。(10)甘心:讨欢心之意。(11)与市:与之交易。(12)高门:指未央宫内的高门殿。(13)当路塞:指汉匈之间的交通要塞。(14)巨万百数:巨万之数以百计。巨万:万万。(15)掳获:掳掠之物。(16)塞:满也。这里是安慰之意。(17)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汉律,禁民以金铁田器出边关。胡、汉贸易长安中,文吏亡援此律比附而惩治,故有坐当死者。汲黯对此不满而责难之。绳:指以法惩治。阑:指无符传出入关塞。(18)微文:谓苛细的法律条文。

    会更立五铢钱(1),民多盗铸钱者(2),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3),楚地之郊也(4),召黯拜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缓,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5),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6),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7),出入禁闼(8),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9)。顾淮阳吏民不相得(10),吾徒得君重(11),卧而治之(12)。”黯既辞,过大行李息(13),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拒)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14),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15)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16)。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17)。居淮阳十岁而卒。

    (1)更立五铢钱:元狩五年(前118),汉废半两钱,更行五铢钱。铢:重量单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2)盗铸钱:私自铸钱。(3)淮阳:郡名。治陈县(今河南淮阳县)。(4)郊:谓交通要道。(5)填沟壑:谦称自己死。(6)狗马之心:谦言愿报效之心。(7)中郎:官名。侍从皇帝。(8)出入禁闼:常在皇帝左右之意。禁闼:宫廷的门户。(9)今召君:言即将召你回来。(10)顾:思念。吏民不相得: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11)徒得君重:仅借重你的威望。(12)卧而治之:此针对汲黯“今病”而言。意谓一边养病,一边治理。(13)大行:官名。后改称大鸿胪,掌民族事务。(14)舞:犹弄。(15)不早言之何:言何不早言。(16)抵;当(dàng),判处。(17)诸侯相秩:真二千石,稍高于二千石的郡守秩。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1),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2),信任宏(3),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4)。

    (1)姊子:《史记》作“姑姊(父之姐)子”。太子洗马:太子属官。(2)盖侯信:王皇后兄王信。(3)任:保举。(4)出其下:谓声名在汲黯之下。

    郑当时字庄,陈人也(1)。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2),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1)陈:县名。今河南淮阳县。(2)名籍:谓直接呼项籍之名。

    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1),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2)。每五日洗沐(3),常置驿马长安诸郊(4),请谢宾客(5),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6)。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7),天下有名之士也。

    (1)张羽:梁孝王之将,平七国之乱有功,见《韩安国传》。(2)太子舍人:太子属官。(3)洗沐:指休假。汉时官吏每五日休假一天。(4)诸郊:四郊。(5)请谢:晋谒,答谢。(6)称:谓称意。(7)大父行:祖父辈的人。

    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1),济南太守(2),江都相(3),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4),贬秩为詹事(5),迁为大司农。

    (1)鲁:鲁王国。都鲁(今山东曲阜)。中尉:在王国掌武职。(2)济南:郡名。治东平陵(在今山东济南市东)。(3)江都:江都王国。都广陵(在今江苏扬州市北)。(4)武安:武安侯田蚡。魏其:魏其侯窦婴。议:指东朝廷辩时郑当时左右不定的言行,详见本书《窦婴田蚡传》。(5)詹事:官名。掌皇后、太子家务。(6)大司农:《史记》作“迁为大农令,是也。当时为大农令,至太初元年始改为大司农。

    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无)贵贱亡(无)留门(下)者(1)。”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仰)奉赐给诸公(2)。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3)。每朝,候上间说(4),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5),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6),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以此翁然称郑庄(7)。

    (1)无留门:言客来立即请入,不使客在门口等候。(2)奉赐:俸禄与所得赏赐。(3)具:吴恂疑“篹”,竹制盛食之器。(4)间说:于间隙时称说。(5)推毂士:言荐举人。(6)未尝名吏:未曾直接叫过属吏的名讳。(7)翕然:一致之意。

    使视决河(1),自请治行五日(2)。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3)。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4)。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5),入多逋负(6)。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7)。迁汝南太守(8),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

    (1)使视决河:奉使视察黄河的决口。(2)请治行:申请整治行装的假日。(3)斥:指出。臧否(zàngpǐ):犹言好坏、得失。(4)屈:尽也。(5)任人:所保举的人。僦(jiù):雇用运输。(6)通(bù)负:亏欠款项。(7)守:暂时为之。长史:指丞相属下的长史。(8)汝南:郡名。治蔡县(在今河南上蔡西南)。

    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1)。当时死,家亡(无)余财。

    (1)落:散也。

    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1),宾客亦填门(2),及废,门外可设爵(雀)罗(3)。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现)。”

    (1)下邦:县名。在今陕西华县西北。(2)填:满也。(3)此言门庭冷落而无宾客往来。雀罗:捕雀的网。(4)署:谓书写。

    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亲屈帝尊以信(伸)亚夫之军(1),蜀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2)。

    (1)扬子:扬雄。(2)有激:谓冯唐欲理魏尚而对文帝用了激将法。[下一章>>]   [返回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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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07
    后来居上

    这是当时汲黯向汉武帝抱怨自己身为老臣,却没有得到升迁,而他手下的人却一个个不断得到提拔,超过了他而作的比喻中的一句话“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后来这句成语的意义有了变化,而是用来形容和赞扬后来的人超过了前人。

    门可罗雀

    太史公司马迁为汲黯、郑庄作传时,引用的翟公的典故来表现他们的遭遇,感慨世态炎凉。形容为官者休官失势后,门庭冷落车马稀;或形容事业由盛而衰,宾客稀少之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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