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传第十八

01
     贾谊一生虽然短暂,但是,就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却为中华文化宝库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他是骚体赋的代表作家,又奠定了汉代骚体赋的基础。在西汉政论散文的园地中,贾谊的散文也堪称文采斐然。刘勰《文心雕龙·奏启》称其奏疏是“理既切至,辞亦通畅,可谓识大体矣。”其最为人称道的政论作品是《过秦论》、《治安策》和《论积贮疏》,说理透辟,逻辑严密,气势汹涌,词句铿锵有力,对后代散文影响很大。

    历代评价

    司马迁:“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班固:“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着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着于传云。”

    刘向:“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

    刘歆:“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

    刘勰:“贾生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

    苏轼:“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李东阳:“文帝时,可当大臣者,惟贾太傅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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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传第十八全文

02
    西汉初年,儒生陆贾与叔孙通等人在总结秦亡教训的基础上,提出了用儒家治国的设想,但未及付诸政治实践。西汉初期,贾谊冲破文帝时道家、黄老之学的束缚,将儒家学说推到了政治前台,制定了仁与礼相结合的政治蓝图,得到了汉文帝的重视,在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贾谊认为秦亡在于“仁义不施”,要使汉朝长治久安,必须施仁义、行仁政。同时,贾谊的仁义观带有强烈的民本主义的色彩。贾谊从秦的强大与灭亡中,看到了民在国家治乱兴衰中所起的至关重要的作用。[27]  以这种民本主义思想为基础,贾谊认为施仁义、行仁政,其主要内容就是爱民,“故夫民者,弗爱则弗附”,只有与民以福,与民以财,才能得到人民的拥护。以爱民为主要内容的施仁义、行仁政的思想是贾谊政治思想的基本内容。[28-29]

    在研究历史的同时,贾谊对汉朝的社会现实也进行仔细考察。贾谊认为,当时的情况是,在表面平静的景象之后已隐藏着种种矛盾和行将到来的社会危机:农民暴乱已时或出现;诸侯王僭上越等、割据反叛,已构成了对中央政权的严重威胁;整个社会以侈靡相竞、以出伦逾等相骄,社会风气每况愈下。因此,在贾谊看来,面对这样一种上无制度,弃礼义,捐廉丑的社会现实,不能遵奉黄老之术,必须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因此,叔孙通等人倡导的制礼仪、明尊卑、以礼治国的主张,也成了贾谊政治思想的重要内容。通过仁与礼,贾谊为汉朝提出了一个仁以爱民、礼以尊君的忠君爱民的儒家式的政治统治模式。[28]

    法家

    与陆贾、叔孙通等人一样,贾谊也非一个醇儒,尤其是为了解决汉朝中央政权与诸侯王之间的矛盾,法家的权势法制思想也已被贾谊吸收到了其思想体系之中。贾谊认为:施仁义主要是对民而言的,对于当时拥有强大势力并随时可以反叛中央的诸侯王,单靠仁义恩成是不够的,还必须依靠权势法制,“仁义恩厚,此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势已定、权已足矣,乃以仁义恩厚因而泽之,故德布而天下有慕志。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制,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刃不折则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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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传第十八原文

03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诚。”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曰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首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五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庞,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诚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甯成始。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愿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曰: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唯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

    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

    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

    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

    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

    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着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着于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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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传第十八翻译

04
    贾谊,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因能够背诵诗书和会写文章闻名当地。河南郡守吴公听到他才学优异,把他召到门下,非常器重他。汉文帝即位不久,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为全国第一,过去与李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过,于是征召他做廷尉。廷尉就推荐说贾谊年纪虽小,但很能通晓诸子百家之书。汉文帝就召贾谊做了博士。

    这时,贾谊二十多岁,在博士中是最年轻的。汉文帝每次下令讨论的问题布置下来,年长的博士们不能说上什么,而买谊能够一一回答,并且人人都觉得说出了他们的意思。博士们于是认为买谊才能出众。汉文帝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提升到太中大夫。

    买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了,国家太平和洽,应当改订历法,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订立法令制度,确定官职名称,振兴礼乐。于是起草各项仪式的法度,车马服饰的颜色用黄色,官印数字用“五”,确定官职名称,全部改变旧制,买谊上奏皇上。汉文帝谨慎从事,来不及实行。然而各项法令的更改确定,以及各个诸侯都住到自己的封国裹去,这些主张都是买谊提出的。于是汉文帝与大臣商议,让买谊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灌侯、东阳侯、冯敬这些人嫉妒他,就诋毁说:  “洛阳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学识浅薄,一心想独揽大权,给许多事情造成混乱。”由于这样,汉文帝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意见,让他做长沙王太傅。

    贾谊因为贬官离开了,意志没有得到施展,在渡湘水时,写了一篇赋吊念屈原。屈原是楚国一位贤明的臣子,遭受谗言而被放逐,写作《离骚赋》,在篇末写道:“算了吧!国家无人,没有了解我的。”于是投江而死。贾谊追念哀伤他,因此以屈原自喻。他的赋写道:我禀承皇帝恩旨,到长沙去上任。曾以谦恭的心情听别人说屈原投汨罗江自尽的事。如今我来到湘江岸边用湘江水来寄托我对屈原的哀思与祭吊。大量的世俗谗言秽语泼向先生,您只能投江自尽毁灭自己的身体。大呼悲哀呀!您生不逢时,没有遇到一个好的年代。神奇的大鸟隐藏或者飞离,而鹞鹰却在天空中飞翔。无德无能的小人却能够名声显赫,地位高贵,惯于阿谀奉承的小人都能得志得意。贤良的正人君子竞遭到不测的悲惨命运。正直的人不得顺正道而行被颠倒了位置。世上竟有人说不贪天下而投水身亡的卞随和不食周粟而饿死的伯夷贪婪,反而说大盗跖、矫是廉洁的;他们竞说古代十分锋利的名剑莫邪钝缓,而普通铅铁刀都十分锋利。唉!您如此默默不得志无缘无故遭遇迫害。放弃传国的周鼎宝物而不要,却把破烂的瓦罐当宝贝。驾车用疲惫不堪的牛来驾辕,用跛腿的驴来拉车边套;骏马垂着双耳,拉着超重的盐车。用殷人的礼帽来垫鞋,这种混乱的局面还能维持很久吗?嘻!受苦受难的屈原先生啊!惟独您遭受到这些灾难。

    宣示说:得了吧!在国内能有谁了解您,先生您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心裹的话又能向谁讲呢?没有人理解,就应当像凤凰鸟一样飘缈高飞消逝在远方,自我引退。效法隐藏在深渊裹的蛟龙,要深藏在水中珍爱自己,神龙怎能和水虫、鱼、虾、蛤蟆、蚂蟥、蚯蚓之类为伍?要远离污浊的境界而自我珍藏,就要珍贵圣人流传下来的美德啊!假如骏马能叫人拴住,任人驾驭使唤,那它又与狗羊有什么不同呢?您遭遇到各种各样的迫害与不幸,也是您没有洁身自好,远离这污浊的尘世的缘故啊!您完全可以云游中国大地,选择一个明君去辅佐他,何必一定要怀念楚国呢?像凤凰一样的君子能飞上万里长空,当看到有光辉德性的明君时才肯下来。当看到德行短浅卑劣有危险的征兆,便马上拍打着双翅远走高飞而去。在长宽只有十几尺的死水坑裹,怎能容下可以吞掉船的大鱼。在江湖中来回游的鲈鲸大鱼,一旦游入死水坑中必然要受到蝼蛄和蚂蚁的侵袭。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猫头鹰飞入贾谊的房间裹,停在座位的旁边。猫头鹰像鹃,是一种不吉祥的鸟。买谊已因被贬来居长沙,长沙低洼潮湿,贾谊常常哀伤,以为寿命不可能长,就作赋来安慰自己.赋写道:丁卯年夏季的第一个月二十三日这天傍晚太阳就要西下时,一只猫头鹰停栖在我的居室裹,停留在座位的一角,神态十分悠闲从容不迫。这只奇怪的鸟停栖在我的家中,看到猫头鹰飞进我的居室,便暗自猜测它飞来是什么原因。我打开占卜吉凶的书,以书中预言吉凶的话核对吉凶的定数。书上说:“野生的飞鸟飞入屋内,屋主人将要离开此地。”我向猫头鹰发问:“我将要到什么地方去?如果有吉利的事,你就告诉我,即使将有凶事,也请把灾祸是什么对我说明。我的寿命是长是短,请告诉我一个定期。”猫头鹰于是叹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奋力拍打翅膀,它虽然嘴裹不能说人语,却能用示意的方式来作答,根据它的表情来猜测它的心情。它的意思说:世间万种物种循环变化万千,原本就没有止境停息,旋转流动,推移变化,有时运转而消失,有时推移而回还。形和气的转化连续而不断,变化无穷无尽,有如蝉之蜕化。精大深奥微妙之处说也说不完,简直就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祸中含有福因,福中隐藏着祸根,祸福彼此相因相随,往往会因祸生福,福中藏祸。忧喜同聚在同一家之门,吉凶共在同一个地域。春秋时期的吴国曾经是个强大的国家,而吴王夫差却因此而战败。越国曾经被吴国战败,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围困在会稽山中,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经过充分准备又一举灭掉吴国。李斯成功地游说秦国,做了秦国丞相,后被赵高所害,竟然身受五刑而死。傅说原是一名一个接一个捆在一起服劳役的囚徒,而最后却位居殷高宗武丁的丞相。所以福与祸之间的关系与两三股绳子绞合拧在一起有什么不同呢?天命是无法解说清楚的,谁知道它的终极止境在哪裹!水受到激发便迅猛奔流,箭受到激发便能射得很远。万物往返回荡相激,不断变化转化。水受热上蒸为云,云受冷又从天而降为雨,事物的变化自然现象错综复杂无法分清。自然界形成万物好像用制陶转轮运转造物,变化多端,范围广大无边无际。天和道,其理深远,不可人为思虑谋度。人的寿命长短,生死迟速自有天命,哪能预知它的期限呢!

    况且上天与大地就好像是一个冶炼金属的炉子,造化万物的造物主就像是冶金工匠。以阴阳当做冶炼炉中的炭火,自然界中的万物当做被冶炼的铜矿石料。聚灭生息,毁灭生存,这一切怎么会有一定的规律呢?自然界万物的千变万化,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极限。偶然生而成人,也不值得过分地珍爱;死后变为鬼神又何必过分地忧伤!眼光短浅耍小聪明的人总是自私自利,以他物为贱,以自己为贵。通达的人目光心胸远大,对万物一视同仁没有不适宜的地方。贪婪无厌的人以身殉财,重义轻生之士为名节而死;谋求虚名重视权势的人为争权夺利而死。平民百姓大多都是贪生怕死。为名利所引诱,为贪财所逼迫的人整天东奔西跑到处钻营。道德修养高深的人不为物欲所屈服,万物再怎么变化都等量齐观一视同仁。愚笨的人为世俗所累所牵系,其窘迫的形态如同被囚禁的犯人一样。有至高的道德的人,抛弃了身外之物的拖累,惟独与大道共存。人  们慌恐疑惑不可终let,头脑中聚集了很多可  爱和可憎的事物。而得天地之道的真人却十分恬静淡漠,独与大道共存同处。放弃智慧思虑,遗弃形体,做到心如死灰,形如稿木达到人生修养的最高境界。在寥阔恍惚深远的世界中,得天地之道的真人无所依附,惟与大道共翱翔。人生像浮在水上的木头顺水而流漂向远方,只是在碰到水中小洲才停止。把自己的身躯任凭命运来支配,不把身躯看成是自己私有之物。活着的时候就好像将自己的生命托附人间,死后就如同永久地安息。淡泊的人生就像死一般宁静的深渊,而推波助澜的思想波涛就如同没有拴住的航船。不应因为生在人世间而过于珍惜自己的生命,最好是养其空虚之性,以浮游于人世之间。有修养有德性的人无所牵累,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因为他们知天命而不会自寻忧愁。像猫头鹰飞入室内这样琐细之事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

    一年多以后,汉文帝想念买谊,征召他回京城长安。买谊到了,进入朝廷求见,汉文帝正在承受神灵的降福,坐在宣室裹接见买谊。汉文帝因对鬼神之事有所感触,就向买谊询问鬼神的原本。买谊详细讲述其中的道理。一直谈到深夜,汉文帝听得不觉移坐到席的前端.谈论完了,汉文帝说:“我很久没看到买生了,自以为超过他了,今天看来,还比不上他啊。”于是任命贾谊作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很受宠爱,又喜欢读书,所以叫贾谊作他的老师,他多次向贾谊请教成败得失。

    这一时期,匈奴强盛,常常侵犯汉朝边疆。汉朝刚刚建立,法规制度粗疏而不严明。诸侯王超越本身的权力范围,占据的土地超过古代制度的规定,淮南王、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而被诛灭。贾谊多次上疏陈述政事,他的意见大多是想改变和建立新制度,其大意是:

    我私下考虑了当前的国家形势,认为可以为之痛哭的有一件,可以为之流涕的有二件,可以为之长叹的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事理而伤害正道的,难以分条列举。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国家已经安宁已经治理好了,我独自认为国家远未治理好.说国家安定并治理好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从事实出发知道治乱的根本的人。这如同把火种放在柴堆下而自己睡到上面,柴堆没有被点燃,就说很平安,当前国家的形势,跟这种情况有什么两样呢!本与末被颠倒了,前后的堤防被破坏了,国家制度混乱,并不是很有纲纪,怎么可以说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何不让我在您面前获得机会,来深入细致地陈述国家政治修明、社会安定的策略,试让您来仔细选择。

    打猎这种娱乐,与掌握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紧要?如果认为去治理国家就要伤脑筋,苦身体,缺少钟鼓的娱乐,这是不对的。娱乐与现在一样,再加上诸侯遵守法纪,国家没有战乱,民众得到安定,匈奴表示臣服,边远地区的人归顺朝廷,百姓简朴无华,纠纷诉讼逐步消失。治国的大计掌握了,就能使天下顺治,社会气象清平和谐,都很合理,活在世上就做贤明的帝王,去世了则做明神,美好的名誉,流传千古。《周礼》上说,作为开国的君主要有功,做为继业的君主要有德,使陛下您的帝业功德,上与高祖刘邦相配,并和汉朝统治一起流芳百世。建立永久安定的局势,成就长久统治的基业,以此继承祖业,奉养六亲,这是最孝的了;以此造福天下,养育万物,这是最仁的了;确立准则,颁布纲纪,轻重缓急处理得宜,而后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式,即使有愚笨不成器的后代,还能承受祖业得到安定,这是最英明的了。靠陛下这样的英明通达,只要让稍许懂得治国道理的人在下面辅佐,做到这样不是什么难事。这些办法可以原原本本摆在您的前面,希望不要忽视。我谨慎地考察自然和社会,用历史加以验证,研究当前必须解决的事情,日夜思念这套治国安邦的办法已经很成熟了。即使禹、舜再生,为陛下计谋,也不会改变这个办法。

    诸侯王国的力量强大丫,必然会造成与朝廷互相猜疑对立的局势,民众因此屡次遭受灾祸,朝廷也常为此而忧虑,这实在不是安定朝廷、保全民众的办法。如今有你的亲弟图谋在束部地区称帝,亲兄的儿子也向西面进攻朝廷,同时,吴王谋反的事又报上来了。陛下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错,对诸侯王的恩泽又不断增加,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力比他们还要强大十倍呢!

    然而,天下还稍微安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那些大诸侯国的国王还未成年,朝廷派去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王国的大权。几年以后,诸侯王大都加冠成人,精力旺盛,朝廷委派的太傅、丞相则不得不称病免官,那些诸侯王就会把丞尉以上的官员,都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像这样,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淮南王、济北王有什么不同呢!到了那时,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唐尧虞舜也是办不到的。

    整理:zln201607

贾谊传第十八赏析

05
    叙述贾谊及其政论。贾谊年少能文,被文帝召为博士,一年间提升至太中大夫。建议适时改制,为文帝所欣赏,但被周勃等老臣所排挤,出任长沙王太傅,转为梁怀王太傅。多次上疏陈说政事,建议“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削弱诸侯王权力,抗击匈奴侵扰,倡导礼义教化,重农抑商,谕教太子。后因梁王刘揖坠马而死,自伤失职,悲伤而死。他好辞赋,擅长政论,深识时势,议论剀切。《史记》以贾谊与屈原同传,是因贾生有《吊屈原赋》,又有似屈原受贬的遭遇;从司马迁“爽然自失”的评语中,还可悟到作者同情怀才不遇的寓意。但贾谊究属不是一般文人,而是政论家,其着名的政论《陈政事疏》乃千古杰作。《汉书》传写其人,详载其论,实是抓住了贾谊最主要最本质之点;班固又引刘向“其论甚美,通达国体”之论,颇有识见。于此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班固也有胜过司马迁的史识。

    贾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1)。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2),召置门下(3),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4),故与李斯同邑(5),而尝学事焉(6),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1)属(zhǔ)文:写文章。称:闻名。(2)秀材:优秀人才。(3)门下:府门之下。(4)治平:言政治和平而不苛刻。(5)李斯:秦朝丞相。(6)学事:在其门下学习。

    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1)。每诏令议下(2),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悦)之,超迁(3),岁中至太中大夫(4)。

    (1)最为少:言贾谊在博士中最年轻。(2)诏令议下:皇帝发下诏令,要求廷臣议论。(3)超迁:破格提拔。(4)太中大夫:官名。掌议论。

    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1),易服色制度(2),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3),色上(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逞)也(4)。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6),乃毁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

    (1)正朔:正月初一。这里指历法。(2)制度:《史记》作“正制度”,是。正:订正之意。(3)草具:草拟。仪法:礼仪制度。(4)谦让:辞让。遑:闲暇。未遑:顾不及之意。(5)绛(jiàng):绛侯周勃。灌:颍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冯敬:当时为御史大夫。(6)毁:诋毁。纷乱:扰乱。

    谊既以适(谪)去,意不自得,及度(渡)湘水(1),为赋以吊屈原(2)。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3),其终篇曰:“已矣!国亡(无)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4)。谊追伤之,因以自喻(5)。其辞曰(6):

    (1)湘水:即湘江。今湖南省最大的河流。(2)屈原:名平,楚国大臣。伟大的诗人。(3)《离骚赋》:屈原赋之代表作。今存。(4)江:指汨罗江,在今湖南省东北部。(5)喻:比喻,(5)辞:指贾谊的《吊屈原赋》。

    恭承嘉惠兮(1),俟罪长沙(2)。仄(侧)闻屈原兮(3),自湛(沈)

    汨罗。造托湘流兮(4),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5),乃损厥身。乌(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6)。阘茸尊显兮(7),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8),方正倒植(9)。谓随、夷溷(混)兮(10),谓跖、廉(11);莫邪为钝兮(12),铅刀为铦(13)。于嗟默默(14),生之亡(无)故兮(15)!斡弃周鼎(16),宝康瓠兮(17)。腾驾罢(疲)牛(18),骖蹇驴兮(19);骥垂两耳(20),服盐车兮(21)。章父荐屦(22),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引咎兮(23)!

    (1)嘉惠:指皇帝的诏命。(2)俟罪:待罪。古代官吏供职的谦词。(3)侧闻:传闻。(4)造:到达。托:寄托。(5)罔极:没有一定之规。(6)鸱鸮(chīxiāo):像猫头鹰一类的鸟。(7)阘茸(tàróng):缺德无才之人。(8)逆曳(yè):颠倒之意。(9)倒植:倒置。(10)随:卞随,商汤时贤人。夷:伯夷,周初之人。(11)跖:盗跖。:庄,楚盗。(12)莫邪:相传为春秋时吴国着名的宝剑。(13)铅刀:铅质之刀,言其不锋利。铦(xiāo):锋利。(14)默默:不得意。(15)生:生死之生。生之无故:不如无生之意。(16)斡(wò)弃:抛弃。周鼎:周朝传国之宝鼎。(17)康瓠(hù):破瓦壶。(18)腾驾:驾辕。(19)骖:古时用三匹以上的马拉车,两边的马曰“骖”。蹇(jiǎn)驴:瘸腿驴。 (20)垂两耳:马匹负重超量之困态。(21)服:驾也。(22)章父(fú):古代的一种冠名。荐屦:垫鞋。(23)离:遭到。

    谇曰(1):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抑)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2),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3),沕渊潜以自珍(4);偭蟂獭以隐处兮(5),夫岂从虾与蛭蚓(6)?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藏)。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尤)兮(7),亦夫子之故也(8)!历九州而相其君兮(9),何必怀此都也(10)?凤皇翔于千仞兮(11),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12),遥增击而去之(13)。彼寻常之汗(污)渎兮(14),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15),固将制于蝼(16)。

    (1)谇(suì):一,作“讯”。犹宣也。(2)缥缥:轻举貌。(3)袭:效法之意。九渊:深渊。(4)沕(wù):潜藏貌。(5)偭(miǎo):背也。蟂獭:水中食鱼之动物。(6)蛭:蚂蟥。蚓:蚯蚓。(7)般纷纷:乱纷纷。离:遭也。尤:过失。(8)亦夫子之故:意谓如屈原之遭遇。(9)九州:这里是天下之代称。(10)都:国都,这里是指楚国。(11)千仞:极言其高。古代八尺(一说七尺)曰“仞”。(12)细德:虚伪的道德。(13)增击:言展翅高飞。 (14)寻常:平常。污渎:死水沟。(15)鳣(zhān)、鲸:皆大鱼。(16)蝼:蝼蚁。

    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1),止于坐隅(2)。服()似鸮(3),不祥鸟也。谊既以适(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4):

    (1)鵩(fu):类似猫头鹰的鸟。(2)止:停歇。坐隅:坐席的旁边。(3)鸮:猫头鹰。(4)辞:指贾谊的《鵩鸟赋》。

    单阏之岁(1),四月孟夏(2),庚子日斜(3),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崪(萃)(4),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5)。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6):“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7),语余其期。”

    (1)单阏:卯年之别称。贾谊此赋作于丁卯年,即汉文帝六年。(2)孟夏:夏季第一个月,即四月。(3)庚子:四月二十三日。日斜:太阳偏西。(4)萃(cuì):止也。(5)谶(chèn)言:预言未来的吉凶。(6)子鵩:对鵩鸟之美称。(7)淹速:迟速。这里指寿命长短。

    服(鵩)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无)休息。斡流而迁(1),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2)。沕穆亡(无)间(3),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4);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强大(5),夫差以败(6);越栖会稽(7),勾践伯(霸)世(8)。斯游遂成(9),卒被五刑(10);傅说胥靡(11),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12)!命不可说,孰知其极(13)?水激则旱(悍)(14),矢激则远。万物回薄(15),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16)。大钩播物(17),坱圠亡(无)垠(18)。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19)?

    (1)斡流:运转。(2)嬗:更替。(3)沕穆:微妙深远貌。(4)祸兮福所倚等句:此是《老子》之言。言祸福的辩证关系。(5)吴:春秋时吴国。(6)夫差:春秋末年吴国之国王,败于越而自杀。(7)越:春秋时越国。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8)勾践:春秋末年越国之国王,卧薪尝胆,灭了吴国。霸世:称霸于世。(9)斯:李斯,被赵高害死。 (10)五刑:古代的五种刑法,这里指极刑。(11)傅说:殷高宗武丁信用的大臣。胥靡:对被强迫劳动的奴隶之称。(12)纠纆(mò):古代两股绳拧在一起曰“纠”,三股绳拧在一起曰“纆”。(13)极:止也。(14)悍:湍急。(15)回:运转。薄:逼迫。(16)纠错:纠结交错。 (17)大钧:指创造万物的上天。(18)坱圠(yǎngyà):亦作“坱轧”。漫无边际貌。无垠:无边无际。(19)乌:犹何。

    整理:zln201607

贾谊传第十八讲解

06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1);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2),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3),何足控揣(4);化为异物(5),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6),物亡(无)不可。贪夫徇(殉)财,列(烈)士徇(殉)名;夸者死权(7),品庶每生(8)。忧迫之徒(9),或(惑)趋西东;大人不曲,意(亿)变齐同(10)。愚士系俗(11),僒若囚拘(12);至人遗物(13),独与道俱(14)。众人惑惑,好恶积意(臆)(15);真人恬漠(16),独与道息(17)。释智遗形(18),超然自丧(19);寥廓忽荒(20),与道翱翔。乘流则逝(21),得坎则止(22);纵躯委命(23),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24)?澹乎若深渊之靓(静)(25),泛乎若不系之舟(26)。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27)。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28),何足以疑(29)!

    (1)造化:指创造和化育万物的“上天”。工:指冶炼的工匠。(2)合散消息:结合、分散,消亡,生长。(3)忽然:偶然。(4)控揣:言矜持自责。控:引也。揣:持也。(5)异物:古代有说人死后变为另一种形体,曰“异物”。(6)达人:同下文的“大人”、“至人”、“真人”、“德人”意近,皆指所谓通达事理与道德高尚之人。(7)夸者:追求名利与权势之人。 (8)品庶:众庶。每:贪也。(9)怵:为利所诱。迫:为贫所迫。(10)亿变:万千变化。齐同:同样。 (11)系俗:拘于习俗。 (12)僒(jǔn):困窘。(13)遗物:摆脱一切俗累。(14)道:指道家所谓“大道”。(15)积臆:言积满胸怀。(16)恬漠:虚静恬淡。(17)息:存在。(18)释:放弃。遗:遗忘。(19)自丧:万念俱消而超 然物外之意。(20)忽荒:恍惚。(21)逝:往也。(22)坎:坑。这里 指险难。 (23)纵躯委命:将身躯委托于自然。(24)休:息也。(25)澹(dàn):水面平静。这里指人心安静。(26)泛:泛滥。这里指人心波 动。(27)养:吴恂云,“养疑字之省,为古文‘漾’字”。(28)蒂芥:细 小的鲠刺。比喻因琐事而心中烦恼,(29)疑:忧虑。

    后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禧)(1),坐宣室(2)。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3)。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4)。怀王,上少子,爱(5),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6)。

    (1)受禧:接受祭神的胙肉,象征受神赐福。(2)宣室:未央宫前 殿正室。(3)前席:在席上向前移动。(4)梁怀王:刘揖,又名胜,文 帝之少子,(5)爱:谓受宠爱。(6)数问:言汉朝向其多次询问政事。

    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1)。诸侯王僭拟(2),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3)。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4)。

    (1)疏阔:不完备。(2)僭拟:上比于天子。(3)淮南、济北王: 指淮南王刘长、北王刘兴居。(4)其大略曰:下文即贾谊的《陈政事疏》(又称《治安策》)。

    臣窃惟事势(1),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 息者六(2),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3)。进言者皆曰 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 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4)。夫抱火盾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5),火 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6),首尾衡 决(7),国制抢攘(8),非甚有纪(9),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 孰(熟)数之于前(10),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1)臣:对天子言时之自称。窃:私下,自谦之词。惟:思虑。(2)长太息:深深的叹息。(3)疏举:逐条列举。(4)体:根本。(5)厝(cuò):放置。积薪:柴草堆。(6)舛(chuǎn)逆:错乱颠倒。(7)衡决:横断,脱节。(8)抢攘:纷乱。 (9)纪:条理,秩序。(10)孰:详尽。数:列举。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1),匈奴宾服,四荒乡(向)风(2),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3),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4),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5),上配太祖(6),与汉亡(无)极(7)。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8),至孝也;以幸天下(9),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10),轻重同得(11),后可以为万世法程(12),虽有愚幼不肖之嗣(13),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14),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15),愿幸无忽(16)。臣谨稽之天地(17),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熟)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无)以易此。

    (1)首领:头与颈,引申为生命。(2)四荒:指四方边远地区。向风:归顺之意。(3)大数:大计,指治天下的大政方针。(4)没:去也。(5)顾成之庙:汉文帝生前为自己所建的庙。这里指称文帝及其帝业。(6)太祖:即汉高祖刘邦。(7)无极:没有止境。(8)六亲:说法不一。《贾子·六术篇》说六亲是:父,昆弟,从父昆弟,从祖昆弟,曾祖昆弟,族兄弟。(9)幸:造福。(10)立经陈纪:建立纲纪。(11)轻重同得:对轻重、主次、缓急都处理得当。(12)法程:法式,榜样。(13)不肖之嗣:不成器之后代。(14)少:稍许。佐下风:言在下面辅助。(15)具:具体办法。(16)忽:忽视。(17)稽:考察。

    夫树国固必相疑(拟)之势(1),下数被其殃(2),上数爽其忧(3),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4),亲兄之子西乡(向)而击(5),今吴又见告矣(6)。天子春秋鼎盛(7),行义未过(8),德泽有加焉(9),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10),权力且十此者乎(11)!

    (1)树国:建立诸侯王国。固:本来。拟:比拟,引申为对立。(2)下:指民众。下文“上”,指帝王。(3)爽:伤也。(4)亲弟:指文帝之弟淮南王刘长。(5)亲兄之子:指文帝之侄济北王刘兴居。(6)吴:指吴王刘濞。(7)春秋:这里指年龄。春秋鼎盛:正当壮年。(8)过:过失。(9)德泽:恩惠。(10)莫大:言最大。(11)十此:言十倍于此。

    然而天下少安(1),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2)。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3),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4),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5),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为之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1)少安:稍安。(2)傅相:指诸侯王国的太傅与丞相,皆由朝廷指派。(3)冠:举行加冠仪式,标志成年。(4)赐罢:下令罢免。(5)彼:他们,这里指诸侯王。丞、尉:皆官名,泛指中级文武官。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1)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隳)骨肉之属而抗到之(2),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3),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4),黥布王淮南(5),彭越王梁(6),韩信王韩(7),张敖王赵(8),贯高为相(9),卢绾王燕(10),陈豨在代(11),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无)恙(12),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侧)室之势以预席之也(13)。诸公幸者,乃为中涓(14),其次廑(仅)得舍人(15),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16),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17),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18),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19),元王王楚(20),中子王赵(21),幽王王淮阳(22),共王王梁(23),灵王王燕(24),厉王王淮南(25),六七贵人皆亡(无)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26)。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27),汉法令非行也(28)。虽行不轨如厉王者(29),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30)!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环)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31),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32)?故疏者必危(33),亲者必乱(34),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35)。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1)黄帝曰等句:引文见《六韬》。熭(wèi):曝晒。(2)已:以后。隳(huī):毁坏。抗刭:以刀割脖子,指杀头。(3)齐桓:齐桓公,春秋时齐国的国君,五霸之一。(4)淮阴侯:即韩信。本书有其传。(5)黥布:即英布。本书有其传。(6)彭越:本书有其传。(7)韩信:韩王信。本书有其传。(8)张敖:张耳之子。本书有其传。(9)贯高:赵王张敖之丞相。(10)卢绾:本书有其传。(11)陈豨:本书《韩信传》附其传。(12)无恙:无忧病,这里指活着。(13)侧室:古代指称卿大夫之支子(妾生之女)。侧室之势:指很小的权势。预:预先。席:凭借。 (14)中涓:官名。侍从官。(15)舍人:指门客。(16)渥(wò):优厚。(17)角(jué):较量。角材:较量材能高低。(18)诿(wěi):推托。(19)悼惠王:刘邦之子齐王刘肥。(20)元王:刘邦之弟楚王刘交。(21)中子:指刘邦之子赵王刘如意。(22)幽王:刘邦之子淮阳王刘友。(23)共王:刘邦之子梁王刘恢。(24)灵王:刘邦之子燕王刘建。(25)厉王:即淮南王刘长。(26)帝制:建立帝制。天子自为:自为天子。(27)黄屋:皇帝车上丝织的黄色车盖。(28)非行:不能推行。 (29)不轨:不遵守法制。(30)致:至也。 (31)悍:勇猛。 (32)领:治理。此:指诸侯王。(33)疏者:指异姓王。(34)亲者:指同姓王。 (35)所以然:指造成危乱局面的诸侯王制度。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1),而芒刃不顿(钝)者(2),所排击剥割(3),皆众理解也(4)。至于髋髀之所(5),非斤则斧(6)。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7),臣以为不缺则折(8)。胡不用之淮南、济北(9)?势不可也。

    (1)坦:春秋时人,屠牛者。解:剖、割。(2)芒刃:锋利的刀刃。(3)排击割剥:指宰牛的劳作。(4)众理解:按肌体解剖。(5)髋(kuān):坐骨。髀(bì):大腿骨。髋髀:泛指大骨。(6)斤:砍刀。(7)婴:加也。(8)缺:缺口。折:折断。(9)不用:这里指不用仁义。

    臣窃迹前事(1),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2),则最先反;韩信倚胡(3),则又后;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才)二万五千户耳(4),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5),今虽以(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6),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7),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8)。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无)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9),虽在细民(10),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11),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12),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13),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14);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15),下无倍畔(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16),柴奇、开章之计不萌(17),细民乡(向)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18),植遗腹(19),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20),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21)?

    (1)窃迹前事:考察往事。(2)淮阴:指淮阴侯韩信。(3)韩信:指韩王信。胡:指匈奴。(4)长沙:指长沙王吴芮。(5)樊、郦、绛、灌:樊哙、郦商、绛侯周勃、灌婴,四人于汉初皆封为列侯,而非封王。(6)彻侯:列侯。(7)菹醢(zūhǎi):杀人剁成肉酱。(8)众建:多建立。少:减少,削弱。(9)辐(fú):车轮上聚集于中轴的直木。凑:聚集。 (10)细民:平民、小民。(11)割地定制:指确定和贯彻“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策。(12)毕:全部。次:指长幼等差。分(fèn)地:指所封之地。(13)须:待也。(14)偿:补偿。(15)莫虑不王:《新书》作“虑莫不王”,是也。(16)利几:原为项羽部将,归汉后封为颍川侯,后以反诛,参见《高帝纪》。(17)柴奇、开章:两人皆参与淮南王刘长谋反。 (18)卧:放置。赤子:初生婴儿。(19)植遗腹,朝委裘:杨树达据黄生说,“此言幼君不胜礼服,坐朝则委袭于地耳。”(20)壹动:指“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贯彻实施。五业:指上面述及的“明”、“廉”、“仁”、“义”、“圣”。(21)谁惮:怕什么。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1)。一胜之大几如要(腰)(2),一指之大几如股(3),平居不可屈信(伸)(4),一二指搐(5),身虑亡(无)聊(6)。失今不治,必为锢疾(7),后虽有扁鹊(8),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跖戾(9)。元王之子(10),帝之从弟也(11);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12)。惠王(13),亲兄子也;今之王者(14),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无)分地以安天下(15),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16),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1)瘇(zhǒng):足肿。(2)胫:小腿,几:几乎。(3)指:脚趾。股:大腿。(4)平:睡。居:坐。(5)搐(chù):抽搐,牵动。(6)无聊:难受之意。(7)锢疾:久治难愈之病。(8)扁鹊:姓秦,名越人,战国时名医。(9)跖:足掌。戾:通“捩”,扭转。跖戾:足掌扭伤。(10)元王:楚元王刘交。(11)从弟:堂弟。(12)从弟之子:指楚王刘戊。(13)惠王:齐悼惠王刘肥。“惠王”之下脱“之子”二字,因齐悼惠王乃文帝之亲兄,而非亲兄子。有说“惠王”当作“哀王”,因哀王乃惠王之子,则是文帝之亲兄子。(14)今之王:指齐文王刘则,乃文帝兄子之子。(15)亲者:谓文帝之子孙。(16)疏者:谓楚元王、齐悼惠王之后。

    天下之势方倒县(悬)(1)。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2),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无)已也(3),而汉岁致金絮采(彩)缯以奉之(4)。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5);天子共(供)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6),倒县(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7)?非亶(但)倒县(悬)而已,又类辟(躄)(8),且病痱(9)。夫辟(躄)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10),五尺以上不轻得息(11),斥候望烽燧不得卧(12),将吏被(披)甲胄而睡(13),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14),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1)倒悬:倒挂;颠倒。(2)蛮夷:对兄弟之蔑称。(3)无已:言没有止境。(4)致:赠送。(5)操:权柄。 (6)顾:反也。(7)犹:还。为:谓。(8)类:类似。躄(bì):腿瘸。(9)病:患也。痱(féi):风病,偏枯。(10)长爵:高爵。轻:易也。复:免除兵役。张宴云:“虽受高爵之赏,犹将御寇,不得复除逸豫也。”(11)五尺:谓儿童。汉身高五尺约当今一百十五公分。不轻得息:谓当作战备。(12)斥候:哨兵。望:了望。烽燧:古代边防报警的烟火。(13)睡:坐寐。(14)臣:贾谊自谓。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1),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无)具甚矣(2)。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3),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4)。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5)?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6),伏中行说而笞其背(7),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8)。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9),不搏反寇而搏畜菟(兔)(10),玩细娱而不图大患(11),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伸)(12),可为流涕者此也。

    (1)戎:指匈奴。(2)无具:无治安之具;无能。(3)料:料想。(4)执事者:指朝廷掌权的人。(5)属国之官:即属国都尉,负责民族事务的官员。主:主管。(6)系:拴。制:掌握。(7)伏:制伏。中行说(yuè):姓中行,名说。原为汉宦官,奉使送汉公主至匈奴“和亲”时,投顺于匈奴,为其出谋划策。(8)唯上之令:唯皇帝之命是从。(9)田彘(zhì):野猪。(10)反寇:叛臣。畜兔:饲养的兔子,即家兔。 (11)细娱:精妙的娱乐。(12)直:仅也。

    今民卖僮者(1),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2),内(纳)之闲中(3),是古天子后服(4),所以庙而不宴者也(5),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6),薄纨之里(7),缉以偏诸(8),美者黼绣(9),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披)墙(10)。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11),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12),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13),而富民墙屋被(披)文绣;(14)天子之后以缘其领(15),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无)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无)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无)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16),然而献计者曰“毋动”(17),为大耳(18)。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无)等也(19),至冒上也(20),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1)僮:汉代指称奴婢。(2)偏诸:花边。缘:镶边。偏诸缘:在衣鞋边缘缝上花边。(3)闲:栏。这里指卖奴隶时所围的遮栏。(4)天子后:皇后。(5)庙而不宴:言入庙则穿,宴处(平时)不着,视为贵重。(6)縠(hú):皱纱。(7)纨(wán):薄绸。(8)缉(jī):缝。(9)黼(fǔ)绣:绣有斧形花纹。(10)大贾(gǔ):大商人。嘉会:宴会。(11)节适:节制合度;谓不轻用。(12)屈:穷尽。(13)皂:黑色。绨(tí):厚缯。(14)文绣:绣有花纹的绸缎。(15)领:衣领。(16)须时:言待时而发。 (17)毋动:言不可改革。(18)为大:为上策。(19)无等:没有等级差别。(20)冒上:触犯皇上。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1),家贫子壮则出赘(2)。借父耰锄(3),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4)。抱哺其子,与公并倨(踞)(5);妇姑不相说(悦)(6),则反唇而相稽(7)。其慈子耆(嗜)利,不同禽兽者亡(无)几耳。然并心而赴时(8),犹曰蹶六国(9),兼天下(10)。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返)廉愧之节(11),仁义之厚。信(伸)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凌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12),威震海内,德从(纵)天下(13)。囊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14),而上亡(无)制度,弃礼谊(义),捐廉耻(15),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16)。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17),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18),搴两庙之器(19),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20)。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21),赋六百余万钱(22),乘传而行郡国(23),此其亡(无)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24),期会之间(25),以为大故(26)。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27),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28),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29),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整理:zln201607

汉书·贾谊传第十八

07
    (1)分:指分家。(2)出赘(zhuì):男子就婚于女家。(3)耰(yōn):古时用以击碎土块、平整田地的农具。(4)箕帚:畚箕、扫帚。 谇(suì):责骂。(5)并踞:伸开两脚坐着。古时以为这是对人不礼貌的姿态。此指儿媳言。(6)妇姑:婆媳。(7)反唇:顶嘴。相稽:相互计较与争论。(8)赴时:适应时势。(9)蹶(jué):颠覆。(10)兼:兼并。(11)廉愧:廉耻。(12)大贤:指汉高祖刘邦。起之:谓扶持天下之危乱。 (13)纵:广泛,普及。(14)侈靡:奢侈。(15)捐:抛弃。 (16)月异而岁不同:言时时在发展。(17)虑非顾行:言不顾行为好坏。 (18)剟(duō):割取。寝:陵寝。户:门。(19)搴(qiān):拔取。两庙:指汉高祖、汉惠帝之庙。(20)大都:指首都长安。剽(piǎo):抢劫。(21)矫伪者:伪造公文进行诈骗之人。出:谓骗取。 (22)赋:征税。(23)传:驿站的车马。(24)簿书:泛指公文。(25)期会:约定的期限。间:间断。(26)大故:大事。 (27)恬:安然。(28)适然:理所当然。(29)刀笔:书写的工具。筐箧:盛财币之器。一说装文书之箱。

    夫立君臣,等上下(1),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2),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3)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4),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墟)(5)。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冀)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无)所几(冀)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6)。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渡)江河亡(无)维楫(7),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1)等:分别等级。(2)植:立也。僵:倒也。(3)《管子》曰等句:引文见《管子·牧民篇》。(4)殃戮:遭殃被杀。(5)墟:废墟。(6)持循:遵循。(7)维楫(jí):绳索和船桨: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1),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2)。固举以礼(3),使士负之,有司齐(斋)肃端冕(4),见之南郊(5),见于天也。过阙则下(6),过庙则趋(7),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8)。昔者成王幼在襁抱(褓)之中(9),召公为太保(10),周公为太傅(11),太公为太师(12),保,保其身体;博,傅之德义;师,道(导)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13)。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14)。故乃孩提有识(15),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导)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16),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故择其所耆(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惯)如自然。”(17)及太子少长,知妃色(18),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19)。《学礼》曰(20):“帝入东学,上(尚)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尚)齿而贵信(21),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尚)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尚)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22),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河水),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24)。”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25),彻膳之宰(26),进善之旌(27),诽谤之木(28),敢谏之鼓(29)。瞽史诵诗(30),工诵箴谏(31),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32)。三代之礼:春朝朝日(33),秋暮夕月(34),所以明有敬也(35);春秋入学,坐国老(36),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37),步中《采齐》(38),趣(趋)中《肆夏》(39),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扈厨(40),所以长思,且明有仁也。

    (1)二十余世:《新书》与《大戴记·保傅篇》皆作“三十余世”。(2)乃生:始生。(3)举:教养。(4)斋肃:认真斋戒。端冕:端正衣冠。(5)南郊:古代帝王祭天之处。(6)阙:古代宫殿、祠庙、陵墓前两旁对峙的建筑物。下:言下车马步行,以示敬重。(7)庙:宗庙。趋:俯身小步快走。(8)赤子:指新生小儿。(9)成王:周成王姬诵。襁褓:包婴儿的被服。(10)召(shào)公:名爽,周成王之弟,封于召,故称召公。(11)周公:名旦,周武王之弟。(12)太公:吕尚,即姜太公。(13)三公:即指太保、太傅、太师。(14)与太子宴:言平时陪伴太子,随时辅导。 (15)乃:始也。孩提:幼儿。(16)端士:行为端正之人。卫翼:护卫,辅佐。(17)孔子曰等句:引文见《大戴礼·保傅篇》。(18)妃色:女色。(19)官:指官舍,宫廷中的学馆。(20)《学礼》:书名,已失传。然以下引文,见于《大戴礼·保傅篇》。(21)齿:年岁,这里指老年人。(22)考:考核。(23)不则:不合规矩。匡:正也。(24)百姓:指百官。化辑:受感而和睦相处。(25)记过之史:记载过失之史官。(26)彻膳之宰:以减膳之法进行规劝之官员。(27)进善之旌:竖起招引进善言者之旌旗。(28)诽谤之木:立起让人记载过失之木牌。(29)敢谏之鼓:设立让敢谏者敲打之鼓。(30)瞽史:史官之一。诵诗:以诗进行规劝。(31)工:乐工。箴(zhēn)谏:以劝戒之文进谏。(32)中(zhòng)道:符合准则。性:本性。(33)春朝朝日:正月初一祭礼太阳。(34)秋暮夕月:八月十五祭礼月亮。(35)有敬:谓敬天地。 (36)坐国老:请长老坐于上座。(37)鸾和:挂在车马上的两种铃。(38)《采齐》:古代乐曲名。(39)《肆夏》:古代乐曲名。(40)庖(páo)厨:厨房。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1)。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尚)者告讦也(2);固非贵礼义也,所上(尚)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3),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入,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刈)草菅然(4)。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导)之者非其理故也。

    (1)此具:这种办法。(2)告讦(jié):揭发人家阴私。(3)赵高:秦朝人,由宦官而为丞相。胡亥:即秦二世。(4)菅(jiān):茅草。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1)。”又曰:“前车覆,后车诫(2)。”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3),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悬)于太子(4);太子之善,在于早愉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5),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义)之指(旨)(6),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惯),则左右而已。夫胡、越之人,生而同声,耆(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7),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8),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9)此时务也。

    (1)视已成事:《新书》作“而视已事”。言看看以往官吏所办之事就明白了。(2)诫:警惕。(3)亟绝:速广。(4)悬于:关键在于。(5)滥:这里指放荡。(6)开:领悟。(7)数译:多次翻译。(8)相为:互相改变。(9)《书》曰等句:引文见《尚书·吕刑篇》。一人:指天子。庆:庆幸。兆民:亿万民众。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1),不能见将然(2)。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3)?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吵(4),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5)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导)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导)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6),与汤武同(7),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8),十余岁则大败。此亡(无)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无)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9),德被蛮貊四夷(10),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无)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11),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义)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1)已然:已发生之事。(2)将然:谓将要发生之事。(3)顾:犹反。(4)吵:细小。(5)孔子曰等句:引文见《论语·颜渊篇》。听讼:谓审理诉讼。无讼:谓消灭诉讼的事件。(6)秦王:指秦始皇。(7)汤、武:商汤王、周武王。(8)天下:指国家。(9)广裕:众多茂盛。(10)蛮貊(mò)四夷:指称四方兄弟民族。(11)仇雠:仇敌。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1),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2),则堂高;陛亡(无)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3),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4),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喻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无)戮辱。是以黥剿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5),蹴其刍者有罚(6);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7),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励)其节也(8)。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9),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髯刖笞傌(骂)弃市之法(10),然则堂不亡(无)陛乎?被戮辱者不泰(太)迫乎(11)?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无)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12),二世见当以重法者(13),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1)陛:台阶。(2)廉:堂屋的边侧。(3)陵:乘,登。(4)等列:等级。(5)齿:审计马的年龄。路马:专拉皇帝座车的马。(6)刍:喂马的草料。(7)远:离也。(8)体貌:相待以礼。厉:“硕”本字,磨炼。(9)伯父、伯舅:古代天子称呼诸侯长者,同姓同称伯父,异姓则称伯舅。伯:长也。(10)黥、劓、髠、刖、笞、傌、弃市:皆刑罚名。傌,与“骂”同义。(11)迫:谓威胁天子。(12)望夷之事:指阎乐杀秦二世于望夷宫。(13)当:谓判罚。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1)。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绁)之(2),输之司寇(3),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1)苴(jū):鞋垫。(2)系地(xiè):以长绳捆绑。(3)司寇:陈直说,王念孙校改为“司空”,是也。下文“司寇”亦当改。汉有都司空令、左右司空令,都是管徒隶役作之官;而司寇仅为汉代二岁刑名,未尝设司寇之官。

    豫让事中行之君(1),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怕(2)。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3),必报襄子(4),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5),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钝)亡(无)耻,謑诟亡(无)节(6),廉耻不立,且不自好(7),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8);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萃)于群下也。俱亡(无)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励)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饬)(9)”;坐汗(污)秽yín乱男女亡(无)别者,不曰汗(污)秽,曰“帷薄不修(10)”;坐罢(疲)软不胜任者,不谓罢(疲)软(11),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呵)之域者(12),闻谴何(呵)则白冠牦缨(13),盘水加剑(14),造请室而请罪耳(15),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16),上不使人颈戾而加也(17)。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18),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19),曰:“子大夫自有过耳(20)!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喜(21);婴以廉耻(22),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23),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24),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25)。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26)。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具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27),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28),可以寄六尺之孤(29)。此厉(励)廉耻行礼谊(义)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30),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1)豫让:春秋末年晋国人,刺客。中行之君:晋国卿大夫荀寅,封于中行。(2)智伯:春秋末年晋国卿大夫,被赵、韩、魏三家所灭。(3)衅面:以漆涂面,毁坏容貌。吞炭:吞炭声音变哑。(4)报:报复,报仇:(5)豫子:对豫让之尊称。(6)謑诟(xǐ):无志气。(7)自好:自爱。(8)挺(shān):窃取,篡夺。(9)簠簋(fǔguǐ):商国时盛食物之器,又盛稻粱,以为祭器。不饬:操守不廉法。(10)惟薄不修,谓行为yín乱。帷:帐幔;薄,帘子,被用以遮隔内外。(11)疲(pí)软:软弱无能。(12)呵:谴责。域:范围。(13)牦缨:以牦毛尾作缨。白冠牦缨:古时出丧时之冠。(14)盘水加剑:古时请罪的一种形式。在盛水的盘子上放一把剑。盘水平,喻君以平法治罪;盘上加剑,表示自己有罪,请求准予自刎。(15)造:往,到。请室:请罪之室。(16)自弛:言自毁容貌,以示认罪。(17)颈戾而加:刀架在脖子上。(18)自裁:自杀。(19)抑抑:揪住头发按着头。(20)子:古时对男子之美称。(21)自喜:自爱。婴:加也。(23)化成俗定:教化成,风俗定。(24)父兄之臣:父兄辈之臣。(25)圄:吴恂云,通“圉”,边陲之义。守圉扞敌之臣:谓守边御敌之臣。(26)比物此志:比类此意。(27)顾行:顾全德行。(28)托不御之柄:谓可托权柄,不必加以制御。(29)六尺之孤:指未成年而父已亡之皇帝。(30)彼:指亡国之道。

    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1),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无)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2)。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宁成始(3)。

    (1)免就国:罢官,回封地。(2)讥:规劝。上:指文帝。(3)宁成:景帝、武帝时酷吏。见本书《酷吏传》。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无)子。谊复上疏曰(1):

    (1)疏:即《请封建子弟疏》。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1),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藩)扞(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2),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仅如黑子之着面(3),适足以饵大国耳(4),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饬)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否)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5),以为不可,故芟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6)。择良日,立诸子洛阳上东门之外(7)。毕以为王(8),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9),以成大功。

    (1)植:立也。(2)藩扞:屏障。(3)黑子:黑痣。(4)饵:谓为所吞食。(5)猬毛:比喻众多。(6)芟去:除去。(7)洛阳上东门:洛阳东面最北的城门。(8)毕:犹尽,全部。(9)牵:拘也。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1),而县(悬)属于汉。其吏民繇(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2),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3);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4)。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5),淮阳包陈以南健之江(6),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7)。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8),高拱以成六国之祸(9),难以言智。苟身亡(无)事,畜(蓄)乱宿祸,孰(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10),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裁)幸。

    (1)两诸侯:指梁王、淮阳王。(2)自悉而补:《新书·属远篇》作“自悉以补行”。谓自尽其家财,以贴补行旅费用。(3)列城:谓县。东郡:郡治濮阳(在今河南濮阳县西南)。(4)睢阳:县名。在今河南商丘县南。(5)新郪((qī):县名。在今安徽太和县北。河:黄河。(6)民:县名。今河南淮阳。揵(jiàn):接也。江:长江。(7)此二世之利:《新书》作此世世之利。吴恂以为“二世”乃“世:”之误倒。(8)颐指如意:以面颊表情示意指使他人,则所欲皆如意。(9)高拱:两手高拱,意谓无所作为。(10)言问:问也。言,犹问。不自造事:谓不自作主张。 (11)裁幸:裁择其言为幸。

    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1),得大县四十余城;徒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

    (1)高阳:小邑名。在今河南杞县西南。

    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1)。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2),上疏谏曰(3):“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4),曾不与如臣者孰(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无)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5)。此人少壮(6),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7),大父与伯父、叔父也(8)。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胸)(9),固为俱靡(糜)而已(10)。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11),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12),即疑有利(专)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13),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14),愿陛下少留计(15)!”

    (1)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指衡山王刘勃、城阳王刘喜、淮南王刘安、庐江王刘赐。(2)复王之:再封其为诸侯王。(3)疏:即《谏立淮南诸子疏》。(4)接:犹接续。即将之意。(5)负谤:意谓承受诽谤汉在杀淮南王刘长之名。(6)少:稍也。壮:长大。(7)白公胜:春秋时楚平王之孙,其父太子建被害,他后来为父报仇,起兵针对其祖父楚平王等。(8)大父:祖父。这里指楚平王。(9)剡(yǎn):削尖,引申为利剑。冲:刺。(10)糜:烂也。 (11)擅仇人:让仇人据有。擅:据有。 (12) 子胥:伍子胥。其父兄被楚平王枉杀,只身逃至吴国,借吴兵以报仇。白公:即白公胜。广都:大都。(13)专诸:春秋时人,受吴国公子光之命刺杀吴王僚。荆轲:战国末年人,受燕太子丹之托行刺秦王政,未遂。两柱之间,指殿堂。(14)假:借也。兵:武器。(15)少留计:稍加考虑。

    梁王胜坠马死(1),谊自伤为傅无状(2),常哭泣,后岁余,亦死(3)。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1)梁王胜坠马死:梁工胜死于文帝十一年(前169)。 (2)自伤:内疚。无状:失职。(3)亦死:贾谊大约死于文帝十二年(前168)。

    后四岁,齐文王薨(1),亡(无)子。文帝思贾生之言(2),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3),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纵)举兵,西乡(向)京师,梁王扞(扞)之(4),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5)。

    (1)齐文王:指齐文王刘则。(2)贾生之言:指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说。(3)淮南王刘喜:刘章之子,原封城阳王,文帝十二年徙封淮南,文帝十六年复迁为城阳王。(4)梁王:指梁孝王刘武。(5)两国:指淮南王国、衡山王国。

    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1)。

    (1)世其家:言继承其家业。

    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1),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2)。使时见用,功化必盛(3)。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尚)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4),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着述五十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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