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

01
    公孙弘、卜式、儿宽等人的事迹。这是一篇曲学阿世者的类传。公孙弘,少为狱吏,中年学《春秋》杂说,贤良对策以“和”为主旨,故曲学以阿世,本来疏谏征伐,但不敢坚持,而顺从武帝之意。卜式,本是畜牧主,因利害关系,输财支持武帝的备边政策。儿宽,勤于治学,为人温良,善属文,议封禅附和武帝之意,为御史大夫“以称意任职”。《史记》将公孙弘与主父偃同传,反映游士俗儒的面貌;将卜式附干《平准书》,写其奉迎,颇寓讽刺;但对二人的节俭、生财,也作肯定。《汉书》将三人合传,是因公孙弘曲于对策,卜式曲于助边,儿宽曲于议封禅,都受到武帝信用,都有曲学阿世的特点;传未所论“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说明三人官至公卿,是遇上了机会,当然还要有个人的手腕,这是不言而喻的;又统论一代人才,说“汉之得人,于兹为盛”,还首先点名“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卜式与汲黯同属“质直”,可见班固论人的旨趣与标准,并不大高明。

    公孙弘(1),菑川薛人也(2)。少时为狱吏(3),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4)。

    (1)公孙弘:姓公孙,名弘,字季,一字次卿。(2)菑川:诸侯王国。都剧(在今山东寿光县甫)。薛:县名。在今山东滕县南。薛县不属菑川国。这里并举苗川与薛想是公孙弘少时生活于此二地。(3)狱吏:《史记》作“薛狱吏”。(4)杂说:兼儒墨、合名法的杂家之说。

    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士(1),是时弘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意(2),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移病免归(3)。

    (1)士:其上疑有“之”字。(2)不合意:言奏事不合天子之意。(3)移病:作书声称疾笃,移居第舍。多为官吏求退的婉辞。

    元光五年(1),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弘。弘谢曰:“前已尝西,用不能罢(2),愿更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3)。上策诏诸儒(4):

    (1)元光五年:前130年。或为“元光元年”之误。 (2)用:犹以。《史记》作“以”。(3)太常:官名。掌管宗庙礼仪。(4)策诏诸儒:其下当有“曰”字。

    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1),异章服(2),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3),六畜蕃(4),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5),泽不涸(6);鳞凤在郊薮(7),龟龙游于沼(8),河洛出图书(9);父不丧子,兄不哭弟(10);北发渠搜(11),南抚交趾(12),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13),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14)?子大夫修先圣之术(15),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知(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16),物鬼变化(17),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18),详具其对,着之于篇(19),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

    (1)画衣冠:在罪犯衣冠上画图以示惩罚。(2)异章服:给罪犯穿异于常人的衣服。(3)登:成也。(4)着:多也。(5)童:无草木。(6)涸:水干;枯竭。(7)薮(sǒu):指少水的泽池。(8)沼:池也。(9)河洛出图书:即“河出图,洛出书”之说。古代儒家迷信传说,谓伏羲氏时,黄河出现龙马,背负“河图”;洛水出现神龟,背负“洛书”,二者都是“天授神物”。(10)父不丧子,兄不哭弟:意谓子弟无夭折。(11)渠搜:县名。属朔方郡。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12)交趾:郡名。治赢胺(今越南河内)。(13)跂行:谓有足而行者。嚎息:谓有口能息者。(14)臻:至也。 (15)子大夫:对大夫的美称。(16)属(zhǔ):系也。 (17)物鬼变化:王先谦疑为衍文。 (18)悉:尽也。(19)篇:简也。

    弘对曰:

    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1);未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2);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3);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4),理得则不怨(5),有礼则不暴(6),爱之则亲上(7),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8),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9);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1)躬:谓身体力行。遇:谓对待之。(2)即:与“则”通。(3)逡:是也。群臣逡:言群臣明退让之义。(4)业之:言各得其业。(5)理得:言各申其理。(6)有礼:言使之由礼。(7)爱之:言子爱百姓。(8)远:违也。(9)去:弃也。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1)。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2),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悦)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

    (1)比:和也。(2)合:谓与上合德。

    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1),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2),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3),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途),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现)于上,谓之木: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4),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5);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

    (1)履:履行。(2)致:招致。(3)分(fèn):亦作“份”。(4)要:要术。(5)法设而不用:下不犯法,则无所用刑。

    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1)。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戆,不足以奉大对(2)。

    (1)顺之和起,逆之害生:谓顺天则和起,逆天则害(灾害)生。(2)大对:大问之对。

    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摆弘对为第一。召入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1)。

    (1)金马门:汉宦者署门,门旁有金马,故称。后世沿用为官署的代称。

    弘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名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1):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2),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3)。”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4)?”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5),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尚窃迟之。”上异其言。

    (1)笃:原也。(2)期(jī)年:一整年,一周年。(3)所志:言志之所在。(4)与:犹如。(5)揉:谓矫而正之。累:积也。

    时方通西南夷(1),巴蜀苦之,诏使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廷)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2),缘饰以儒术(3),上说(悦)之,一岁中至左内史(4)。

    (1)通西南夷:见《西南夷传》。(2)习文法吏事:公孙弘少时为狱吏,故习文法吏事。(3)缘饰:譬之于衣服加花边。(4)左内史:官名。内史掌京哉地方。汉景帝时分左右内史。

    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廷)辩(1)。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闲(2),黯先发之,弘推其后(3),上常说(悦),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4),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旨)(5)。汲黯庭(廷)洁弘曰(6):“齐人多诈而无情(7),始为与臣等建此议(8),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1)廷辩:在朝廷辩论。(2)汲黯:本书有其传。请闲:要求与皇帝个别谈话。(3)黯先发之,弘推其后:让人先发而已推其后,则可观察君主对先发者之喜怒,而后见机行事。(4)约:要约,商定。(5)旨:意旨。(6)廷论:在朝廷指问。(7)情:《史记》作“情实。”(8)为:是也。

    弘为人谈笑多闻(1),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2),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

    (1)谈笑多闻:言善于谈笑而能识政治之要。(2)病:犹忧。

    为内史数年,迁御史大夫。时又东置苍海(1),北筑朔方之郡(2)。弘数谏,以为罢(疲)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上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3)。发十策,弘不得一(4)。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1)苍海:一作沧海,郡名。在今朝鲜半岛。(2)朔方郡:治所在朔方(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3)朱买臣:本书有其传。(4)发十策,弘不得一:武帝使朱买臣向公孙弘提出十个关于置朔方利害的问题,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十策而不能得一,“辩论有余”之公孙弘非不能答辩,乃不敢逆上而伪屈。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1),奉(俸)禄甚多(2),然为布被(3),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廷)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4),有三归(5),侈拟于君(6),桓公以霸(7),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8),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亦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9),诚如黯言。且无黯,陛下安闻此言?”上以为有让(10),愈益贤之。

    (1)三公: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故称其三公。(2)俸禄甚多:汉制,三公号称万石,其俸月各三百五十斛谷。故弃“俸禄甚多”。(3)布被:《盐铁论·救匮篇》云,“公孙弘布被,儿宽练袍。”(4)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为齐公卿,协助齐桓公改革政治、发展经济,促成齐国霸业。(5)三归:谓娶三姓之女。妇人谓嫁为“归”。或说三归,台名。言管仲筑三归台而伤于民。(6)拟:言相似。(7)桓公:指齐桓公。春秋时第一个霸主。(8)晏婴:字平仲,春秋时齐国大夫,继为齐卿,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世。(9)差:差别。(10)让: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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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全文

02
    元朔中(1),代薛泽为丞相(2)。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弘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为平津侯(3)。”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

    (1)元朔:汉武帝年号(前128—前123)。(2)为丞相:弘为相,在元朔五年(前124)。(3)高成:县名。属勃海郡,在今河北盐山县东南。

    时上方兴功业,娄(屡)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1),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2),脱粟饭(3),故人宾客仰衣食(4),奉(俸)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然其性意忌(5),外宽内深。诸常与弘有隙(6),无近远,虽阳(佯)与善,后竟报其过(7)。杀主父偃(8),徒董仲舒胶西(9),皆弘力也。

    (1)徒步:古时平民出行无车,故以“徒步”为平民之代称。(2)一肉:言不兼味。(3)脱粟:粟仅脱皮,犹今之糙米。(4)故人:平生故·交。仰(yǎng,旧读yàng):依靠。《西京杂记》云:弘起家徒步为丞相,故人高贺从之,弘食以脱粟饭,覆以布被。贺怨曰:“何用敌人富贵为脱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大惭。贺告人曰:“公孙弘内服貂蝉,外衣麻枲;内厨五鼎,外饍一肴,岂可以示天下。”于是朝廷疑其矫焉。弘叹曰:“宁逢恶宾,不逢故人。”(5)意忌:疑忌。(6)常:宋祁曰,“南本作‘尝’。”(7)过:《史记》作“祸”。(8)杀主父偃:详见本书《主父偃传》。(9)徙董仲舒于胶西:见本书《董仲舒传》。

    后淮南、衡山谋反(1),治党与方急(2),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填(镇)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3)。今诸侯有畔(叛)逆之计,此大臣奉职不称也(4)。恐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知(智)、勇三者,所以行之也。故曰:‘好问近乎知(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5)。’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陛下躬孝弟(梯),监(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徕四方之士,任贤序位,量能授官,将以厉(励)百姓劝贤材也。今臣愚驽,无汗马之劳(6),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7),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8),加有负薪之疾(9),恐先狗马填沟壑(10),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乞骸骨,避贤者路。”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上(尚)文,遭遇右武(11),未有易此者也(12)。朕夙夜庶几(13),获承至尊(14),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15)。盖君子善善及后世(16),若兹行(12),常在朕躬(18)。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19),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20)。今事少闲(21),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持。”因赐告牛酒杂帛(22)。居数月,有瘳(23),视事。

    (1)淮南、衡山反:见《淮南衡山传》。(2)党与:同伙。(3)由:从也。(4)称:副也。(5)“好问近乎智”等句:见《礼记·中庸》。(6)汗马之劳:指从军之功。(7)过意:犹言过垂恩意。卒伍:谓卑贱。与更、正、戍三卒为伍,乃卑贱之人。(8)不足以称:言不副其任;不称职。(9)负薪之疾:占时臣不能胜任君之使命,则用“有负薪之疾”告辞。(10)狗马填沟壑:言死。狗马抛在荒沟坑谷里,即死之意。(11)守成上文,遭遇右武:言守天下时重文,遭祸乱时重武。(12)易:改也。(13)庶几:言有幸。(14)至尊:指帝位。(15)知:谓知朕意。(16)善善及后世:谓世传国为侯。(17)行:言所以行赏。(18)常在朕躬:谓赏罚之权操于朕躬(皇帝自称)。(19)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己:谓遭霜露寒凉之疾轻,何忧于病不止。罹(lí):遭也。恙(yàng):忧也。(20)章:明也。(21)少闲:言稍有空闲。(22)赐告牛酒杂帛:赐予休假及牛酒杂帛。(23)瘳(chōu):病愈。

    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1)。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继踵为丞相(2)。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墟)而已(3),至贺、屈牦时坏以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4),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

    (1)终:公孙弘死于元狩二年(前121),终年八十,则当生于汉高帝七年(前200)。(2)李蔡:李广之弟。见本书《李广传》。石庆:石奋之予。见本书《万石传》。公孙贺、刘屈氂:本书有其传。继踵:言相蹑。(3)丘墟:废墟。(4)惇:厚也。

    弘子度嗣侯,为山阳太守十余岁(1),诏征巨野令史成诣公车(2),度留不遣,坐论为城旦(3)。

    (1)山阳:郡名。治昌邑(在今山东金乡县西北)。(2)巨野:县名。属山阳郡,在今山东巨野县东南。公车:官署名。掌殿司马门,天下上事及征召皆总领之。(3)城旦:秦汉时的一种刑罚,四岁刑。论决为髠钳,输边,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

    元始中(1),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俸)禄以给敌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2),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3)。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世厉(励)俗,圣王之制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嫡)者(4),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1)元始:汉平帝年号(公元1—5年)。(2)制度:应助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品。”(3)诡服:指有意穿的鄙服。殊科:谓不一样。(4)次:世次。

    卜式,河南人也(1)。以田畜为事。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与弟。式入山牧,十余年,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弟尽破其产,式辄复分与弟者数矣(2)。

    (1)河南:郡名。治洛阳(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2)数(shuò):屡次。

    时汉方事匈奴,式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自小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亡(无)所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使者曰:“苟,子何欲(1)?”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以闻。上以语丞相弘(2)。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3),愿陛下勿许。”上不报(4),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

    (1)苟,子何欲:《史记·平准书》作“苟如此,子何欲而然?”文意较明。(2)弘:公孙弘。(3)不轨:不法。(4)上不报:《史记·平准书》作“于是上久不报式”,文意明白。

    岁余,会浑邪等降(1),县官费众(2),仓府空(3),贫民大徒(4),皆卬(仰)给县官,无以尽赡(5)。式复持钱二十万与河南太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民者(6),上识式姓名,曰:“是固前欲输其家半财助边。”乃赐式外繇(徭)四百人(7),式又尽复与宫,是时富豪皆争匿财(8),唯式尤欲助费。上于是以式终长者,乃召拜式为中郎(9),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讽)百姓。

    (1)浑邪:匈奴浑邪王,见本书《匈奴传》。(2)县官:指官府或天子。(3)仓:粮仓。府:钱库。(4)徙:迁移。由中原迁至边地。(5)尽赡:全部供给之意。(6)助:《史记》在助字下有“籍”字。籍,所上之簿册,卜式之名在其中。(7)赐式外徭四百人:赐给卜式四百人更赋钱。外徭:谓出徭戍钱,即更赋钱。(8)匿:藏也。(9)中郎:近侍之官。属郎中令(光禄勋)。(10)左庶长:爵名,第十级。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为郎,布衣草而牧羊(1)。岁余,羊肥息(2)。上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3),毋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喉氏令(4),缑氏便之;迁成皋令(5),将漕最(6)。上以式朴忠(7),拜为齐王太傅(8),转为相(9)。

    (1)草:草鞋。(2)羊肥息:言羊既肥又生多。(3)去:除也。(4)缑氏:县名。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5)成皋:县名。在今河南荥阳县西北。(6)将漕最:言其领漕,课最上。(7)朴:质也。(8)齐王太傅:齐王国太傅,辅佐齐王。(9)相:诸侯王国之相,统众官。

    会吕嘉反(1),式上书曰:“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其驽 下者宜出财以佐军,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2)。臣愿与子男及临菑习弩博昌习船者请行死之(3),以尽臣节(4)。”上贤之,下诏曰:“朕闻报德以德,报怨以直(5)。今天下不幸有事,郡县诸侯未有奋由直道者也(6)。齐相雅行躬耕(7),随牧蓄(畜)番(蕃)(8),辄分昆弟,更造(9),不为利惑(10)。日者北边有兴(11),上书助官。往年西河发恶(12),率齐人入粟。今又首奋(13),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矣。其赐式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1)吕嘉反:见本书《南越传》,(2)强国不犯:国家威强而不见侵犯。(3)子男:自谓其子。临菑:县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临淄习弩:古时临淄入长于射弩。博昌:县名。在今山东博兴东南。博昌习船:古时博昌临近渤海,故长于使船。(4)以尽臣节:谓从军以尽死节。(5)报德以德,报怨以直:《论语·宪问篇》有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故诏引之。(6)未有奋由直道:言元欲愤激而从于报怨以直之道。奋:愤激。由:从也。(7)雅行:言行为雅正。(8)畜蕃:言畜牧滋多。(9)更造:意谓再行创业。(10)不为利惑:谓不惑于利。 (11)日者:往日。兴:谓发军。(12)岁恶:犹凶岁。年谷不登。(13)首奋:为首愤激。

    元鼎中(1),征式代石庆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言郡国不便盐铁而船有算,可罢(2)。上由是不说(悦)式。明年当封禅(3),式又不习文章(4),贬秩为太子大傅,以儿宽代之,式以寿终。

    (1)元鼎:汉武帝年号(前116—前111)。(2)可罢:卜式言可罢盐铁等事,详见本书《食货志》下。(3)明年:指元封元年(前110)。是年武帝至泰山封禅。(4)文章:谓文物典章。

    儿宽,千乘人也(1)。治《尚书》,事欧阳生(2)。以郡国选诣博士(3),受业孔安国(4)。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5)。时行赁作(6),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7),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8)。

    (1)千乘:县名,属千乘郡,在今山东高青县东北。(2)欧阳生:见本书《儒林传》。(3)郡国:“国”字衍。千乘为郡,非国名。(4)孔安国:见本书《儒林传》。(5)都养:当炊事员。(6)赁作:当佣工。(7)射策:汉代取士制度之一。由主试者出试题于簿策,分甲乙科,列于案上,应试者随意取答,然后由主试者审定优劣。上者为甲,次者为乙。掌故:官名,主故事,属太常。(8)文学卒史:主行文书。

    宽为人温良,有廉知(智)自将(1),善属文(2),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为廷尉(3),廷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4),而宽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5),除为从史(6),之北地视畜数年(7)。还至府,上畜簿(8),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9),椽史莫知所为。宽为言其意,椽史因使宽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以为掾(10)。上宽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儿宽。上曰:“吾固闻之久矣。”汤由是乡(向)学,以宽为奏漱椽(11),以古法义决疑狱,甚重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宽为掾,举侍御史(12)。见上,语经学。上说(悦)之,从问《尚书》一篇(13)。擢为中大夫(14),迁左内史(15)。

    (1)有:杨树达以为当作“以”。将:卫也。(2)属:缀也。(3)张汤:本书有其传。(4)史:谓善史书者。(5)署曹:委任职务。(6)从史:一般小吏。(7)北地:郡名。治马领(在今甘肃庆阳西北)。畜:指廷尉在北地郡的牲畜。(8)薄:谓文计。(9)却:退也。(10)掾:古代属官的通称。(11)奏谳掾:掌奏报与定案文书之属吏。(12)侍御史:官名。属御史大夫。(13)从问《尚书》:事详本书《儒林传》。(14)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属郎中令(光禄勋)。(15)左内史:内史掌治京畿地方,汉景帝时分左右内史。

    宽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甲仁厚士,推情与下(1),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宽表奏开六辅渠(2),定水令以广溉田(3)。收租税,时裁阔狭(4),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5),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绝(6),课更以最(7)。上由此愈奇宽。

    (1)与:犹接待。(2)六辅渠:古代关中地区六道人口灌溉渠道之总称。元鼎六年(前111)在儿宽主持下,于郑国渠上游南岸开凿六道小渠,以辅助灌溉郑国渠所不能达到的高地。(3)水令:用水之法。(4)截:审度。阔:谓宽裕。狭:谓窘迫。(5)课殿:考核最下。(6)输租繦属不绝:谓输租者接近,不绝于道。繦:绳索。(7)课更以最:考核变为最上等。

    及议欲放(仿)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1),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奇其书,以问宽,宽对曰:“陛下躬发圣德,统楫群元(2),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乡(向),徵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着于经(3),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只(4),祗戒精专以接神明。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而为之节文(5)。唯圣主所由(6),制定其当(7),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8),使群臣得人自尽(9),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10),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11),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

    (1)司马相如:本书有其传。(2)统揖:总揽,总统。(3)此谓封禅之享荐,不是常礼,故经无其文。(4)祛:举也。(5)称:副也。(6)由:从也。(7)当:犹中。(8)优游:言不决。(9)人自尽:意谓各自为是,各执己见。(10)极:犹准。准则。(11)金声而玉振之:言宣扬德音,如金玉声。

    既成,将用事,拜宽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还登明堂。宽上书曰:“臣闻三代改制,属象相因(1)。间者圣统废绝(2),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3),宗祀泰一(4),六律五声(5),幽赞圣意(6),神乐四合(7),各有方象(8),以丞嘉祀(9),为万世则(10),天下幸甚。将建大元本瑞(11),登告岱宗(12),发祉闿(开)门,以侯景至(13)。癸亥宗祀(14),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肃邕(雍)永享(15)。光辉充塞(16),天文粲然(17),见(现)象日昭(18),报降符应(19)。臣宽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制曰:“敬举君之觞。”

    (1)属:连接。象:指政教之法象。(2)圣统:圣人之遗业,谓礼文。(3)祖:始也。辟雍:古代的大学,又为祭祀之所。(4)宗:尊也。泰一:神祠名。见本书《郊祀志》。(5)六律:谓黄钟、大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五声:宫、商、角、徵、羽。(6)幽:深也。赞:明也。(7)神乐:谓柯神之乐。(8)方象:谓四方景象。(9)丞:同“承”。(10)则:法也。(11)将建大元:谓将改年号。本瑞:谓天瑞。(12)岱宗:泰山。(13)景:谓景象。(14)癸亥:甲子六十之末日;次日即子,为六十日之元。 (15)肃雍永享:言既敬且和,永享于天。肃,敬也。雍,和也。(16)塞:满也。 (17)粲然:光明貌。(18)昭:明也。(19)报降符应:谓天报答而降下符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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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原文

03
     公孙弘,菑川薛人也。少时为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

    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士,是时,弘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移病免归。

    元光五年,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弘。弘谢曰:“前已尝西,用不能罢,愿更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策诏诸儒:

    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址,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知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着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

    弘对曰:

    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常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

    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

    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戆,不足以奉大对。

    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弘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去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术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尚窃迟之。”上异其言。

    时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诏使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一岁中至左内史。

    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上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弘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

    为内史数年,迁御史大夫。时又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上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僣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亦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黯言。且无黯,陛下安闻此言?”上以为有让,愈益贤之。

    元朔中,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弘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

    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然其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常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杀主父偃,徙董仲舒胶西,皆弘力也。

    后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大臣奉职不称也。恐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知、勇三者,所以行之也。故曰‘好问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陛下躬孝弟,监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徕四方之士,任贤序位,量能授官,将以厉百姓劝贤材也。今臣愚驽,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乞骸骨,避贤者路。”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上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夙夜庶几,获承至尊,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及后世,若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恃。”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

    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继踵为丞相。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氂时坏以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

    弘子度嗣侯,为山阳太守十余岁,诏征巨野令史成诣公车,度留不遣,坐论为城旦。

    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厚富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与弟。式入山牧,十余年,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弟尽破其产,式辄复分与弟者数矣。

    时汉方事匈奴,式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自小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亡所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使者曰:“苟,子何欲?”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以闻。上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上不报,数岁乃置式。式归,复田牧。

    岁余,会浑邪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贫民大徙,皆卬给县官,无以尽赡。式复持钱二十万与河南太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民者,上识式姓名,曰:“是固前欲输其家半财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与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助费。上于是以式终长者,乃召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为郎,布衣草蹻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缑氏令,缑氏便之;迁成皋令,将漕最。上以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转为相。

    会吕嘉反,式上书曰:“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其驽下者宜出财以佐军,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臣愿与子男及临菑习弩博昌习船者请行死之,以尽臣节。”上贤之,下诏曰:“朕闻报德以德,报怨以直。今天下不幸有事,郡县诸侯未有奋繇直道者也。齐相雅行躬耕,随牧畜悉,辄分昆弟,更造,不为利惑。日者北边有兴,上书助官。往年西河岁恶,率齐人入粟。今又首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矣。其赐式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元鼎中,征式代石庆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言郡国不便盐铁而船有算,可罢。上由是不说式。明年当封禅,式又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儿宽代之。式以寿终。

    儿宽,千乘人也。治《尚书》,事欧阳生。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

    宽为人温良,有廉知自将,善属文,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为廷尉,廷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宽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视畜数年。还至府,上畜簿,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宽为言其意,掾史因使宽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以为掾。上宽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儿宽。上曰:“吾固闻之久矣。”汤由是乡学,以宽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狱,甚重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宽为掾,举侍御史。见上,语经学,上说之,从问《尚书》一篇。擢为中大夫,迁左内史。

    宽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宽表奏开六辅渠,定水令以广溉田。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

    及议欲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奇其书,以问宽,宽对曰:“陛下躬发圣德,统楫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乡,征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着于经,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祗,祗戒精专以接神明。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而为之节文。唯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君臣之所能列。令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

    既成,将用事,拜宽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还登明堂。宽上寿曰:“臣闻三代改制,属象相因。间者圣统废绝,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一,六律五声,幽赞圣意,神乐四合,各有方象,以丞嘉祀,为万世则,天下幸甚。将建大元本瑞,登告岱宗,发祉闿门,以候景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肃邕永享。光辉充塞,天文粲然,见象日昭,报降符应。臣宽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制曰:“敬举君之觞。”

    后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汉兴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诏宽与迁等共定汉《太初历》。语在《律历志》。

    初,梁相褚大通《五经》,为博士,时宽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征褚大,大自以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闻儿宽为之,褚大笑。及至,与宽议封禅于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诚知人。”宽为御史大夫,以称意任职,故久无有所匡谏于上,官属易之。居位九岁,以官卒。

    赞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栗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整理:zln201607

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翻译

04
    公孙弘,菑川国薛县人。年轻时作过狱吏。因犯了罪而被免职。由于家中贫寒,在海边放猪为生。四十多岁时才开始研习《春秋》及各家的杂论。

    汉武帝刚刚即位时,招选贤良文学之士,此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文学的身份作了博士。他出使匈奴,返朝汇报,不合皇上的心意,武帝很生气,认为他无能,于是公孙弘上书称病,免官回到故里。

    元光五年,汉武帝再次征选贤良文学之士,董卫回又一次推荐公逐丛。公垂丛推辞说:“过去我曾西去入京,因为无能被免职,希望另选他人。”但苗JJ!国坚持荐举他,于是公孙弘来到太常处。皇上下韶书策问众儒生:制书策写道:听说远古时代政治完善,对罪犯的惩罚只是在其衣帽上作出标志,让他们穿特殊的衣服,而百姓竟不犯法。那时阴阳和协,五谷丰登,六畜繁衍,天降甘露,风调雨顺,长出谷粒丰满的稻子,出现了红色的瑞草,山上覆盖着密林茂草,湖泽也不干涸。城郊湖泽中出没着麒麟、凤凰。池沼中游弋着龟龙,河出图,洛出书。儿子不会先父亲而亡,弟弟也不会死于兄长之前。那时北至渠搜,南到交肚,只要是车船能够到达、人能够走到的地方,一切生灵都各得其所。我很钦慕那个时代,现在如何治国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诸位研习先圣的法度,通晓君臣尊卑大义,议论起来很有见识,在当今都是很有名声的,敢问诸位:天人之道,最根本的是什么?吉凶征验,如何去预料呢?大禹、商汤时发生了水旱灾害,他们的过失是什么呢?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完善和协调仁、义、礼、智这四个方面?帝统的继承延续、生死的变化无常、上天授命的征兆,这一切的兴与衰是如何发生的?天文、地理、人事的法则,花是诸位所研究的。请把你们认为是论述全面,合乎正道的,详细写成文章,我将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瞒。公孙弘回答说:

    我听说远古尧、舜的时代,不重视爵位的封赏,百姓却努力向善;不崇尚施用严刑重罚,百姓却不轻易犯法,这是因为尧舜自身行正,对待百姓有信义。衰亡的时代。重视封爵,厚加赏赐,百姓却并不因此受到勉励而向善;施以严刑重罚,却不能制止邪恶的事情发生,这是因为君王自身不正,对待百姓没有信义。必须对待百姓有信义,否则,丰厚的奖赏、酷烈的刑罚,也不足以鼓励良善而禁止犯罪。因此,按才干高低授予宫职,官吏就能各掌其职而达到政治清明;不听无用的议论,那么事情就可以办成;不做无用的器物,就可以减少赋敛;不耽误农作之时,不损害民力,那么百姓就能富裕起来;提拔有德行的人,贬斥无德的人,那么朝廷就能够树立起威信;提升有功的人,贬退无功劳的人,那么群臣就不会竞相争夺权位;犯罪的得到恰如其分的惩罚,那么奸诈邪恶的事情就会被制止;贤良之人得到适当的奖赏,那么官吏们就会受到勉励。总括追八条,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方略。百姓各得其业就不会相争,使他们能各申其理就不会产生抱怨,待之以礼,百姓就不会有暴慢,爱民如子,百姓就会对皇上信任而亲近,这些是作为天子的当务之急。所以法度不违背义,百姓才会信服而不叛离;所倡导的礼仪而不违于礼,百姓才会亲附而不暴慢。所以,法制所惩罚的,也是义所不容的;提倡奖励的,一定是礼所崇尚的。百姓信服的是礼义,如果赏罚都顺应礼义,那么百姓就不会犯法:远古时代仅仅用“画衣冠,异章服”这种象征性的惩罚,便使得百姓不犯法,就是因为那时一贯遵行礼义。

    我听说,志趣相投才能相随,声音相近才能相应和。现在皇上实行德政于上,百姓同心同德于下,因此同心同德便会志向一致,志向一致便会行动统一,行动统一便会有协调的言论。言论协调那么天地之间的和合便会与之相应和。阴阳和协,风调雨顺,天降甘露,五谷丰登,六畜繁衍,长出谷粒丰满的嘉稻,生出红色的瑞草,山林茂密,湖泽水满,这些都是和协之至所产生的景象。身体协调不会生病,没有疾病便不会夭折,父亲不会失去儿子,哥哥也不会因为弟弟早亡而哭泣。圣王的恩德天高地广,与日月同辉,于是吉祥的麒麟、凤凰便出现了,郊外湖泽也会出现吉祥的龟、龙,河出图,洛出书,远方的国家无不钦慕,派遣使者,携带着礼品前来臣服觐见,这是和协的顶点了。

    我听说,仁就是爱,义就是适于时宜,礼就是履行礼仪的精神,智慧则是治术的本源。兴利除害,不论亲疏而爱天下之人,称为仁。明辨是非,明断可否,称为义。进退有分寸,尊卑有所区别,称为礼。独揽生杀之权,开通堵塞之路,权衡轻重缓急,探讨得失之道,使周围及远方的真实、伪诈之事都暴露出来,称为术。以上四条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和方法,全都应制定实施,不可荒废。掌握其要领,就会天下安乐太平,刑法虽设立,却因无人犯法而不使用;不能掌握这些方法,那么皇帝就将受到蒙蔽,官吏就会作乱。这些事情的得失利害,是继承、延续祖先业绩的根本。我听说,尧那个时代有洪水之灾,派去禹去治理,没有听说大禹治理天下时有水灾。至于商汤时代的旱灾,那是夏桀的余孽造成的。夏桀、商纣实行恶政,受到天的惩罚;大禹、商汤行善积德,因此而称王天下。由此看来,上天并无个人的亲疏好恶,顺应天德,便和协兴旺,倒行逆施,灾害就会降临。造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法则。我愚昧鲁莽,回答皇上的策问实不胜任。

    当时对敕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对策成绩时,公孙弘位居下等。策简呈给皇帝后,天子将公孙弘的对策选拔为第一。公孙弘被召入见,天子见他一表人才,于是任命为博士,待韶金马盟。

    公孙弘再次上疏说:“陛下有先圣的位置而没有先圣的名声,有先圣的名声而又没有先圣的官吏,所以陛下现在所处的情势与先圣相同,但治理的结果却不一样。过去那个时代的官吏清正,所以百姓忠实;现在的官吏贪邪,所以百姓粗鄙。有弊端的政治得不到推行,令人憎恶的法令不会被听从。任用贪邪的官吏去推行弊政,用令人憎恶的法令去治理粗鄙的百姓,百姓不可能被教化,造就是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治理结果。我听说周公治理天下,一年就发生了变化,三年百姓受到教化,五年便天下太平。这是陛下向往追求的。”奏疏呈上后,天子用册书答覆:  “问:公孙弘盛赞周公之治,那么你认为自己与周公相比,谁的才能更高呢?”公孙弘回答说:“我的见识浅薄,怎么敢与周公相比!虽然如此,我还是明白现在实行治道就可以达到先圣的治理境界。虎豹马牛,这些都是难以号令的野兽,等到它们被教练驯服后,便可驾驭使用,让它听从人的命令。我听说,数日之内燥工就可以将直木烘曲,数月之内金石便可被销熔,人对于利害的好恶认识,岂是禽兽木石所能相比的?我认为,用一年时间才使国家发生变化,太慢了。”皇上对他的话很诧异。

    当时刚刚与西南夷交往,巴蜀两郡苦于供奉劳作,皇上下诏派公孙弘去视察。回朝汇报时,他极力反对交通西南夷,认为没有用处,皇上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每当朝会议政的时候,公孙弘都将自己的意见陈述出来,让皇帝自己选择,而不肯在朝堂上当面反驳、争论。由此皇帝看出他行为谨慎忠厚,辩论时留有余地,熟悉文书法令及官吏公务,又以儒术加以文饰,所以非常喜欢他,一年之内就将其提拔为左内史。

    公孙弘上朝奏事,有认为不对的事,也不当庭争辩。他常与主爵都尉汲黯先后去见皇上,汲黯先提出问题,公孙弘随后进行推究阐述,皇上常常很高兴,听从他所说的一切,公孙弘因此而越来越受到宠信。他曾与公卿相约提出某些建议,可是到了皇帝面前,又完全背弃约定,顺着皇帝的意图说。汲黯当庭责问公孙弘:“齐人多伪诈而不老实,先与臣等提出以上建议,现在又完全背弃前约,这是对君不忠。”皇上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  “了解臣的人认为臣是忠君的,不了解臣的人认为臣是不忠的。”皇上认为他的话有道理。皇帝左右的宠臣诋毁公孙弘,但皇上却越来越厚待他。

    公孙弘善于言谈,见多识广,常说君主怕的是不能宽弘大度,为臣子怕的是不能节俭。他奉养后母恭谨孝顺,后母去世,他服了三年丧。

    作了几年内史后,公孙弘升为御史大夫。当时又在东方新设置了苍海郡,在北面筑起朔方郡城。公孙弘几次劝谏,认为这是劳民伤财去经营无用之地,不值得使中原地区为此疲敝不堪,希望停止。皇上于是命朱买臣等驳斥公孙弘,论证设置朔方郡的必要性。朱买臣等提出十个问题,公孙弘一条也驳不倒。于是他向皇上谢罪说:“我是山东粗鄙之人,不了解设朔方郡如此有利,希望罢去西南夷、苍海郡,而专一经营朔方郡。”皇上这才应允了他的请求。

    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但却用布做被子,这是伪诈。”皇上询问公孙弘,他谢罪说:  “有这样的事。九卿中与我交情好的没有比得过汲黯的,可是今天他当庭责问我,实在是说中了我的弱点。身为三公之一而用布被子,的确是伪饰欺诈,想要沽名钓誉。我听说管仲作齐国的相,娶了三位不同姓的女子为妻,其奢侈程度可与君主相比,齐桓公依靠他的辅佐而称霸,不过他是对上僭越国君。晏婴作齐景公的相,一餐不吃两份肉菜,他的小妾不穿丝织的衣服,齐国也治理得很好,他是向下比照着平民。现在我公孙弘作御史大夫,用布被子,是使九卿以下至小吏都没有了贵贱的差别。确如汲黯所言。再说没有汲黯,陛下如何能听到我这番话?”皇上认为他能礼让,越发尊敬他。

    元朔年间,公孙弘取代薛泽成为丞相。原先汉王朝一般以列侯为丞相,只有公孙弘没有爵位,皇上于足下诏说:  “我钦慕先圣治国之道,广开门路,宣招四方的贤士。古代按其贤能安排职位高低,衡量其才干授予不同的宫职,功劳大的人俸禄丰厚,德行高的人爵位尊显,所以立有武功的得到升迁,有文德的得到褒奖。兹令将高成县平津乡的六百五十户封给丞相公孙弘,封其为平津侯。”其后便以此为制度。官至丞相而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当时皇上正在兴功立业之际,一再选拔贤良。公孙弘就因对策第一而出人头地的,他起白布衣,几年后就官至宰相并封侯。止因为此,他营建客馆,打开束门招请贤士,并与他们共同研讨议事。公孙弘本人每餐只吃一个肉菜和糙米,其亲朋及宾客都依靠他供给衣食,他的俸禄因此而全部拿了出来,家中无所剩余。但他性情好猜忌,表面宽和而内心深藏。那些与公孙弘有过嫌隙的,无论近远,虽然表面上他都与其友善,最终总要报复。杀主父偃,贬董仲舒到胶西,都是公孙弘的主意。

    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朝廷正在严厉追查其党羽的时候,公孙弘得了重病,他感到自己无功而封侯,官居宰相之位,应该辅佐圣明的皇帝平定安抚国家,使得人们都遵循作臣子的道义。现在诸侯王中出现了叛逆,这是作大臣的不称职所致。他怕病死无法交待,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常道有五个方面,用以实行的又有三条.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交,这五个方面是天下的常道;仁、智、勇是实行常道的三德。所以说‘有疑则问近于智,身体力行近于仁,知道廉耻近于勇。懂得这三条,便知道如何修身自律;才会知道如何治理百姓。’没有不能自律而能治理百姓的。陛下亲行孝悌,借鉴三王,建立周朝那样的政令,兼有文王之德武王之才,招揽四方之士,选贤任职,量能授官,这是能够激励百姓劝勉贤才的做法。而今臣下我愚鲁无才,又无汗马之劳,陛下过分看重从卒伍之中将我提拔起来,封为列侯,位至三公。我的德行才能不足与这样高的官爵相称,加上有病在身,恐怕要先于狗马葬身沟壑,最终都无法报答皇上的恩德,也无法尽忠职守。我想归还列侯爵位,辞职退休,给贤才让路。”皇上答覆说:“自古奖赏有功劳的,表彰有德行的,守成时崇尚文治,逢乱世崇尚武功,这个原则从未改变过。我朝夕努力以求成才,获承皇位,心怀忧惧,不能安宁,只想与诸位大臣共同努力治理天下,而您是通晓治国之道的。君子赞美良善,他的善举福及后代,你若照此行事,我心裹是会常常想到的。您不幸身染小病,何愁不愈?竟上书辞归侯爵并要退休辞官,这是显露我无德啊。现在朝中事情不多,您可保养精神,不要挂念思虑,请医吃药以恢复身体。”于是,赐予休假,又赏赐牛酒及各类丝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病愈,上朝理事。

    公孙弘共作了六年丞相、御史大夫,八十岁时死在丞相任上。在他后面,李蔡、严青翟、趟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相继作了丞相。从李蔡开始到石庆时止,丞相府的客馆已荒凉残破,到了公孙贺、刘屈牦时,客馆破败,改为马厩、车库和奴婢的住房。这些人中只有石庆敦厚严谨,继公孙弘之后寿终于丞相任上,其余的全都获罪被斩。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侯爵,作了十余年的山阳郡太守,皇帝征召钜野县令史成,让他到公车待命,公孙度却挽留他不让上路,于是被论罪,被判服四年劳役。

    元始年间,褒奖功臣的后代,皇帝下诏说:“汉朝兴邦立国以来,股肱大臣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孙弘,能够在任职期间力行节俭,轻财重义。他官居宰相且封侯,但却盖布被子,吃糙米饭,将俸禄拿出来供给故旧宾客,以致无所剩余。他享受的衣食都在制度所规定的标准以下。可称得上是以自身为表率来促使民风朴实,与那些内藏财富而表面衣着俭朴以钓取虚名的人完全不一样。用表彰德行义举来引导,勉励世俗民风的转变,这是圣王的法度。赐公孙弘后代子孙中的嫡系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整理:zln201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