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01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武帝幼年为胶东王时,韩嫣与武帝学书相爱。待到武帝成为太子,就对韩嫣更亲近了。韩嫣擅长骑马射箭,为人聪慧。武帝即位后,欲讨伐胡人,由于韩嫣以前学习过军事,因此武帝更宠信他,韩嫣更加尊贵,后来官至上大夫,受的赏赐可与邓通相比。

    开始,韩嫣常与武帝同卧同起。有一次江都王刘非前来朝见皇帝,跟随武帝在上林苑中打猎,皇帝的车驾还未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领近百骑士前去查看野兽。当时江都王远远看见,以为天子已到,避去跟随韩嫣过来的人,跪拜在路旁,谁知韩嫣竟然没看见,一下子冲过去了。江都王因此大怒,对着皇太后哭泣,要求把爵位还给皇上,自己也去担任宫卫,和韩嫣相比。王太后听说此事,从此对韩嫣怀恨在心。

    韩嫣侍奉武帝,出入永巷无所阻拦,因为奸情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大怒,派人赐韩嫣死。武帝亲自替韩嫣说情,但太后主意已定,韩嫣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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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全文

02
    王氏,单名娡,也是名门之后。父亲是普通人,但是母亲臧儿是汉初的名门之后。霸王项羽在分封十八路诸侯王时,就曾经封过一个燕王臧荼,而臧儿正是臧荼的亲孙女。虽然贵为燕王的亲孙女,但到臧儿成年之时,臧家却早已家道中落,后来臧儿嫁给槐里的平民王仲为妻,生一子名叫王信,还有两个女儿,长女王娡,次女王皃姁。王仲死后,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田氏,生两子田蚡、田胜。

    王娡刚成年时,就在其母臧儿的主持下,嫁到一户普通农家金王孙家里,没过多久,王娡便生了大女儿金俗。

    王娡的母亲臧儿找相士姚翁为自己和的子女相面时,姚翁告诉臧儿:”王娡是大贵之人,会生下天子“。臧儿听完之后很是高兴,王娡对此也表示要尽力一试。臧儿就把王娡从金王孙家中强行接回来。金王孙很是愤怒,不肯和妻子王娡断绝关系,臧儿于是托了很多的关系把王娡送进了太子宫。王娡得宠之后,又向太子刘启夸赞胞妹儿姁的美艳,不久儿姁也进入了太子府。

    入宫伴驾

    当时的皇太子刘启对王娡很是宠爱,封其为美人。王娡共生下了三女一子。王夫人怀着刘彻的时候,梦到一轮太阳扑入腹中,就把这件事告诉给太子刘启,太子说:“这是贵显的征兆。”孩子还没有出世,文帝去世,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景帝即位当年,王夫人生下皇十子刘彻。

    从汉景帝宫中女性的封号和生子状况来看,生了三女一男的王娡王夫人和生了四男的王皃姁小王夫人非常得宠。而其他为汉景帝生儿育女的女性大多年纪已大,事实上,景帝自第十子刘彻之后,为景帝诞下皇子的,只有两位王夫人。

    另外,除了两位王夫人和另一位诞下两位皇子的贾夫人之外,其他女性,包括景帝长子生母在内的栗姬,在史书上的称呼都是“姬”,当时并没有“姬”这一封号,被称为“姬”的女性都是封号良人及良人之下的等级。

    而王娡不仅有宠于景帝,在窦太后处亦颇得亲幸。当时因梁王刘武派人刺杀爰盎一事,梁王害怕被景帝诛杀,请托邹阳解决此事。邹阳最终请见王夫人的兄长王信,说:“我私下听说您的妹妹在宫中很受皇上的宠幸,天下没有比她更受宠爱的了,而您的行为则有很多不检点的地方。现在朝廷正全力追查爰盎遇刺一案,梁王恐怕因罪被杀。如果这样的话,太后就会愤懑悲伤,怒气没处发泄,将会咬牙切齿、横眉竖目地拿贵幸的大臣开刀。我恐怕您的处境很危险,暗暗为您担心。”并为王信谋划说:“您如果能巧妙地劝说皇上,使他不要把梁国的事穷追到底,您必然能与太后结下恩德。太后刻骨铭心地感激您,您的妹妹又受到皇上和太后的宠爱,您的尊贵的地位就会像金城一样稳固。”于是王信寻找机会进宫劝说皇帝。梁王终于没被查办治罪。

    政治联姻

    因刘彻自幼聪明伶俐,颇受汉景帝喜爱。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景帝竟打破太子与他子不能同年而封的旧例,于夏四月己巳日,立长子刘荣为太子,立刘彻为胶东王  。当时刘荣已年满十八岁却尚未婚配,汉景帝的姐姐馆陶公主刘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皇后,就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刘荣。不料刘荣生母栗姬因厌恶馆陶公主屡次给景帝进献美女而拒绝这桩婚事,刘嫖十分恼火。于是,馆陶公主看上了“梦日入怀”而生的胶东王,想把女儿嫁给时年四岁的刘彻,王夫人同意了这桩婚事。

    志怪小说《汉武故事》根据这一史实讲述了一个美好的故事:“金屋藏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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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原文

03
    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只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皇后贤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蚡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要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争,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滋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申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适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蚡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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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翻译

04
    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堂兄的儿子。从他的父亲以上,世代家居观津,爱好宾客。孝文皇帝时,宝婴曾在吴国为相,因病免官。孝景皇帝即位,起用窦婴为詹事。

    孝景皇帝的弟弟梁孝王,被他的母亲窦太后所宠爱。有一回,梁孝王入朝,孝景皇帝和兄弟们一起饮酒,这时还没有立太子,当大家酒喝得差不多时,孝景帝从容地说:“我死之后把帝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听了很高兴。这时窦婴端了一杯酒献给皇上,说:  “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帝位应父子相传,这本是汉代的法定约束,皇上怎么能传给梁王呢?”太后因此讨厌宝婴,窦婴也嫌詹事的官太小,就托病辞职。太后于是把窦婴准许出入宫禁的名籍除掉了,每逢节日,也不准他进宫朝见。

    孝景皇帝三年,吴国和楚国起兵叛乱,这时皇帝考察了一下,发现无论是刘姓宗室或窦姓诸人都没有像窦婴那样贤明的,于是就征召窦婴,窦婴入见以后,坚决推辞,藉口有病,不足此重任。太后至此也感到惭愧。皇上就说:  “现在天下正有急难,王孙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拜窦婴为大将军,赏赐他黄金千斤。这时袁盎、乐布等名将贤士都退职在家,窦婴就向景帝推荐,起用他们。宝婴把皇帝赐给他的金子都摆在廊下穿堂中,每当属下的军吏来谒见,他就叫他们酌量开销把金子取去用,自己从没有把皇帝所赐的金子拿到私宅裹去。窦婴坐镇荣阳,监护齐、赵两国的军队。等到七国的叛乱被平定后,就封窦婴为魏其侯。这时许多游士和宾客都争相投奔魏基堡门下。孝景皇帝每当上朝和群臣商议大事,所有列侯都不敢同条侯、魏其侯平礼相待。

    孝景皇帝四年,立栗太子,命魏其侯当太子的师傅。孝景皇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屡次为栗太子争辩,都无结果。魏其侯就称病不朝,在蓝田南山下闲居了好几个月,窦姓诸人和许多宾客、辩士请他出山,他都不愿意出来。梁国人直遂就对宾婴说:  “能使您富贵的是皇上,能使您成为朝廷亲信的是太后。现在将军作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不能力争,力争不得又不能死,自己托病引退,拥着歌姬美女,闲居在南山而不肯入京朝见。这些情况比照起来看,显然是您在暴露皇帝的过失。万一皇上和太后都对您不满而要加害于您,那您连妻子儿女就都会被杀戮,全家一个不剩。”窦婴认为他说的很对,便复行上任,上朝觐见皇帝如故。

    当查噬窒途被免去相位时,宣太旦屡次推荐魏其侯当丞相。孝景皇帝说:  “太后难道以为我有所吝惜,不让魏其侯当丞相?魏其侯这个人骄傲自满,做事往往轻率随便,很难让他作丞

    相,担当重任。”终于没有任用他,而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旦蚣是孝景皇帝王皇后的同母弟,生在长陆。宣婴当大将军以后,正当盛时,田蚣这时是个郎官,还没有显贵,往来于窦婴的家中,陪侍宜婴饮酒,时跪时起,好像是窦家的晚辈一样。到了孝景皇帝的晚年,旦验愈来愈贵幸,作了中大夫。旦蚣El才很好,学过《盘盂》之类的一些古书,王皇后认为他有才能。

    孝景皇帝驾崩,武帝刘彻刚即位,田蚧以舅父的身份被封为武安侯,田纷之弟田胜被封为旦堤堡。

    旦验刚掌握大权,对他的门客非常谦卑,并且引进门客中未出仕的那些人过去,使他们出来作官,想因此而压倒朝廷中将相们的势力。皇上对当时政局有所镇抚的事,大多由田纷的宾客所筹划。适逢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量着要设丞相和太尉。藉福游说田蚣说:  “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了,天下的人才一向归附他;将军您刚刚贵盛,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即使皇上有意用将军为丞相,将军一定要把相位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当了丞相,将军一定做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尊贵地位程度是一样的,将军既得了太尉,又有了让相位给贤者的好名声。”田纷便私自向太后透露心事,请太后向皇上暗示,于是以窦婴为丞相,田纷作太尉。藉福向窦婴道贺,顺便规劝他说:“君侯的本性是喜善而嫉恶,如今善人称道君侯,所以君侯能做到丞相。但是恶人相当多,他们也会毁谤君侯的。如果君侯对善人和恶人都能宽容些,那么君侯的相位就可望维持长久;不然的话,马上就会受到毁谤而离职。”窦婴不听从他的话.

    窦婴和田蚣都喜好儒术,因此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把鲁国的申公迎到京师来,准备设立明堂。让诸侯回到他们各自的封地去,取消关禁,按照古礼规定制服,用以表明太平气象。并且检举诸窦和宗室的子孙,凡是品行不端的,一律从宗谱上除籍。这时诸外戚的列侯,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他们的封地去,因此诽谤窦婴等人的言语天天传到窦太后的耳中。太后爱好的是黄老学术,可是窦婴、田蚣、赵绾等人却一意地推尊儒术,贬低道家的学说,因此窦太后就对窦婴等人愈来愈不满意。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想不让太后干预政事,所以请求皇上今后不必对太后奏事。窦太后知道后大怒,说:“这是想重演新垣平的伎俩吗!”于是就将赵绾,王臧等人罢免驱逐,并且免去窦婴的相职和田纷的太尉职务。另外任用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从此以后,窦婴和田盼只以侯的身份在家闲居。

    武安侯田蚜虽然不担任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关系,仍然受到皇上的宠幸,屡次议论政事,大多数被采纳而生效,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吏和士人,都离开了魏其侯窦婴,而归附田纷。武安侯于是一天比一天骄横了。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没把丧事办好,都被免官。皇上于是任用田纷为丞相,任命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于是天下的士人,郡国的官吏和诸侯王,更加依附武安侯田验了。

    田蚧为人相貌丑陋,生性自视甚为尊贵。他认为当时的诸侯王都比较年长,皇帝刚刚即位,年纪很轻,田蛤自己以皇帝的至亲身为丞相,如果不彻底地整顿一番,用礼法来约束他们,天下人是不会服贴的。在那个时候,丞相入内奏事,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他所提的意见皇上一概接受。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一起家就到二千石的职位,权力几乎超过了皇上。皇上于是说:  “你要任用的人任用完了没有?我也想委任几个官呢!”有一回,他向皇上请求拨划考工室的官地供他扩建私宅之用,皇上大怒,对他说:  “你何不也把我的武库一齐取走呢?”从这次以后,他才收敛了一些。有一回,他请客人宴饮,让他的兄长盖侯面向北坐,他自己却向东坐,认为汉朝的丞相尊贵,不能因为是自己的兄长就私下委屈自己。从此以后,武安侯田蚣更加骄矜,他所修建的住宅极尽华丽雄壮,超过了所有贵族的宅第。他的田地庄园都是极其肥沃的,他派到郡县去收买名贵器物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前堂摆设着钟鼓,树立着曲旃,后房的妇女多至百数。诸侯奉送给他的珍宝、狗马及古玩陈设等,数都数不清。

    与田蚧相反,魏其侯窦婴自从窦太后去世以后,更加被疏远,不受重用,没有权势,诸宾客渐渐自引而退,甚至对窦婴态度傲慢,惟独灌夫对他还是老样子。窦婴每天心中闷闷不乐,惟独对于灌夫感情特别好。

    灌夫,字仲孺,颖阴人。他的父亲是张孟,曾经当过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很受宠信,因此推举他,官至二千石,所以冒了灌氏的姓,改名灌孟。吴、楚两国造**时,颖阴侯灌婴为将军,隶属于太尉周亚夫的部下,向太尉举荐灌孟为校尉。灌夫也带了一千人跟他父亲在一起。当时灌孟已经年纪很大,太尉本来不想用他,由于颖阴侯坚决推举,才答应让灌孟作校尉,因此灌孟郁郁不得志,每逢作战时,常冲陷敌军的坚强之处,因而战死在吴国军中。按照当时汉朝的军法规定:凡是父子都从军的,如有因战事牺牲的人,未死者可以护送遣骸还乡。但是灌夫不肯这样做,他慷慨激昂地说:“我愿意斩取吴王或吴国将军的头,以替我父亲报仇。”于是灌夫披着战甲,持着戈戟,招募军中同他友好愿意跟他同去的壮士几十人,等到走出了军营的门户,没有人敢再前进,只有两人和灌夫腊下的奴隶十余骑迅速地冲入了吴军,一直攻到吴军的将旗之下,所杀伤的有几十人之多。因为再无法向前进攻,便奔回到汉军的营地,他所带出去的从奴都战死了,只有他和一个骑士归来。灌夫身上所受的重伤有十多处,恰好有贵重的良药把创伤治好,所以才能不死。灌夫身上的伤稍稍痊愈,又向将军请求说:  “我现在更加了解吴国营垒中的路径曲折,请准许我再前往。”将军对灌夫的勇气很钦佩,对他的行为也很同情,深恐灌夫再去性命有危险,就向太尉报告,太尉于是坚决地阻止他,不让他去。等到吴军破灭,灌夫也闻名天下。

    颖阴侯把灌夫的情形向皇上报告了,皇上就任灌夫为郎中将。过了几年,因为犯法丢官。灌夫家在长安,京师裹的许多显贵没有不称赞他的,因此后来又官至代相。

    漠武帝即位,认为淮阳郡是天下交通辐辏之处,必须驻扎强大的兵力加以防守,因此调任灌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内调为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一同吃酒,发生争执,当时灌夫已经酒醉,就出手打窦甫。窦甫本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恐怕太后杀灌夫,把他调为燕相。几年以后,又因犯法丢官,闲居在长安家中。

    灌夫为人刚直,好藉酒使气,不喜欢当面阿谀他人。凡是贵戚或一般有势力人士地位在灌夫之上的,他不但不肯向他们表示敬礼,并且要想办法侮辱他们;一般士人在他之下的,愈是贫贱,灌夫愈是对他们恭敬,以平等的礼节对待他们。在人多的场合,灌夫对于地位低下的后进总是推荐夸奖,因此,一般人都很称赞他。

    灌夫不喜欢学问,却爱好侠义,答应人家的事一定做到。那些和他相交往的人,无非是豪杰、侠客或大奸巨猾。他家中的资产有几千万,每天的食客少则数十,多则近百。他在田园中筑陂蓄水,以兴灌溉之利,为了垄断水利田地,灌夫的宗族宾客往往争权夺利,在颖川一带横行无忌。所以颍川的小孩子便作歌道:  “颖水澄清,灌氏安宁;颖水污浊,灌氏灭族。”

    灌夫家中虽然富有,但是失去权势,于是卿相、侍中及那些一向为灌夫宾客的人,都逐渐同他疏远了。等到窦婴失势,也想倚靠灌夫去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算账,而灌夫也想利用窦婴的关系交结那些列侯和宗室们,以提高身价。所以两人互相推重援引,过从亲密得如父子一般。两人极为投契,毫不嫌忌,只恨相知太晚了。

    灌夫的姐姐死了,灌夫在服丧期内去拜访丞相田蚣。丞相从容地说:  “我想和你一同去拜访魏其侯,恰值你在服丧期间,不便前往。”灌夫说:“将军居然肯屈驾光临魏其侯的家,我怎敢因服丧推辞呢?让我去通知魏其侯,让他准备酒食,请您明日早点光临。”田扮于是就答应了。灌夫就把与丞相相约的详情告诉了魏其侯宝婴。宝婴和他的夫人便特地多买了肉和酒,夜裹就起来打扫,准备酒食,一直忙到天明。天刚亮,就叫门下的人在宅前伺候。但是到了中午,丞相田蚣还是没来。窦婴就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记了吗?”灌夫很不高兴,说:“我不嫌在服丧期间请他践约,他自己应该前来才对,不当忘记。”于是灌夫就驾了车,亲自前往迎接丞相。丞相田纷前一天不过是顺口答应了灌夫,实在没有打算真去赴宴。等到灌夫前来,丞相还在高卧。于是灌夫进去见他,说:“将军昨天幸蒙答应去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妻办了酒食,从一早到现在,都没有敢吃一点呢!”武安侯装做愕然发愣的样子,向灌夫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与你说的话。”于是命驾前往,但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气。等到酒吃得差不多时,灌夫起舞,舞毕邀请丞相,丞相竟不起身,灌夫便在酒宴上用话冒犯丞相。窦婴便扶灌夫离去,亲自向丞相致歉。丞相田蚣一直吃酒至天黑,才尽欢告辞。

    后来,丞相田纷派藉福向窦婴要求把城南的田地让出给他,窦婴很不高兴地说:  “我这个老头子尽管被朝廷废弃不用,将军尽管显贵,难道就可以仗势硬夺我的田吗?”不肯答应。夫听说了这事,大骂藉福。藉福不愿窦、田两家交恶,就自己编造了好话向丞相说:  “魏其侯年事已高,就要死了,再忍一些日子也不难,姑且等一等吧。”不久,田蛤听说窦婴和灌夫其实是愤怒而不肯把田给他,也生气说:  “魏其侯的儿子曾犯了杀人的大罪,是我救他的。我服侍魏其侯,没有什么事不肯依他,为什么他竞舍不得这几顷田地?况且这跟灌夫有什么相干!我不敢再要这块地了。”从此以后,田蚜对窦婴和灌夫两人大为怨恨。

    元光四年的春天,丞相奏言灌夫家在颖川极为骄横,百姓都受其苦,请求皇帝查办灌夫。皇上说:“这是丞相职分内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抓住了丞相的短处作为要挟,这包括丞相以不合法的手段去图个人私利,及收受淮南王的财物,并说了不该说的话等。后来由于两家的宾客在中间调停劝解,双方才停止互相攻击,彼此和解。

    那年的夏天,丞相田扮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了诏令,要列侯及宗室都前往道贺。窦婴就去拜访灌夫,想邀他一道去。灌夫推辞说:“我屡次因为酒醉失礼得罪了丞相,并且丞相近来跟我有怨。”窦婴说:“这事已经和解了。”于是勉强拉灌夫一道去。酒吃到差不多时,丞相起身向大家敬酒,所有的座上宾客都离开座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过了一会儿,魏其侯窦婴起身敬酒,只有那些与他有旧交的人离开席位,其余半数的人只是照样坐在那裹,连膝都没有离席。灌夫起身离位,依次敬酒,敬到田纷时,田蚣照样坐在那裹,说:  “不能再饮满杯了。”灌夫很生气,就嘻笑着说:  “您是个贵人,但还是饮满一杯吧!”但是田纷不肯干杯。敬酒敬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在跟程不识悄悄地附耳讲话,又不避离席位。灌夫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于是骂灌贤说:“平时诋毁程不识不值一钱,现在长辈向你敬酒,你却效法女孩子一样在那儿同程不识咬耳朵说话。”田蛤对灌夫说:“程、李都是东西宫的卫尉,现在你当众侮辱程不识,就不替你所敬爱的李将军留地步吗?”灌夫说:“今日杀我的头,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我还管什么程,什么李?”座上的客人见势不妙,便起身托言上厕所,渐渐地散去了。实婴也起身离去,并挥手叫灌夫赶快走。等到灌夫刚刚离开,田蛤于是生气地说:“这是我的错,因为我宠惯了他,才使他这样放肆。”就命令手下的骑士把灌夫扣押,这样灌夫就没能够离去。藉福赶紧起身为灌夫向丞相赔礼,并用手按着灌夫的脖子,要他低头谢罪。灌夫更加发怒,不肯谢罪。田蚧就指挥骑士把灌夫捆起,看管在传舍中,并把长史找来,对他说:“今天请宗室宾客们在此会宴,是奉了太后的韶令的。”于是弹劾灌夫,说他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韶令,犯了不敬的罪,把他囚禁在居室狱中。同时彻底查清灌夫在颖川I的种种不法行为,派遣差吏分头捉拿灌家各支的亲属,都判决为杀头示众的极刑。窦婴感到非常惭愧,出钱财派宾客向丞相求情,终究不能使灌夫获释。田蚣的属吏既都是丞相的耳目,灌家漏网的人都分头逃窜和躲藏,灌夫本身又被拘押着,于是无法告发田纷暗中所做的种种坏事。

    窦婴奋不顾身,竭力想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的人作对,难道能救得了吗?”窦婴说:“侯爵是我自己挣来的,现在我把它丢掉,根本没有什么遗憾的。况且我总不能让灌仲孺独自去牺牲,而我窦婴倒独自活着。”于是瞒着他的家人,私自出来上书给皇帝。皇帝看了魏其侯窦婴的奏书,立即把他召进宫去,窦婴就把灌夫因为在席上喝醉了酒而失言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认为这只是饮酒过度的小事,不值得用极刑。皇帝同意他的看法,便赐窦婴一同吃饭,对他说:“你到东朝太后那裹当廷申辩吧。”

    窦婴到了东朝,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说他这回是酒后失言,而丞相却用别的罪来诬害灌夫。田纷又接着极力诋毁灌夫所做的事骄横放纵,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宝婴自度没有其他的办法,就攻击丞相的短处。田蚜说:  “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蛉能够做朝廷的重臣,爱好音乐、狗、马和田宅。我所喜欢的不过是倡优、巧匠这一类的人,不像魏其侯和灌夫他们,招呼天下的豪杰壮士,日夜不停地同他们商量讨论,满怀对朝廷的不满之意,不是抬头用眼看天,就是低头用手画地,斜眼看着两宫,希望天下有一些意外的变故,好让他们成大事,立大功,我却不知道魏其侯他们要做些什么呢!”于是皇上向在朝的大臣们问道:“他们两人说的话谁对呢?”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当他的父亲为国捐躯时,手持着戈戟冲入强大的吴国军中,身上受到了几十处伤,勇敢的名声冠于三军。他是天下少见的壮士,如果不是有特别严重的罪行,只为了酒后引起口舌争端,是不值得攀引其他的罪状来处死刑的。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说灌夫同大奸巨猾交结,欺压小民百姓,家产有数万万金之多,横行颖川1,凌辱宗室,侵犯骨肉,这是所谓‘枝杈大于根本,腿胆大于腿股,不是断折必定分裂,。丞相的话也不错。只有请英明的主上自己裁决两家的是非了。”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所说的为是。内史郑当时也以魏其侯所说的为是,但是后来却又不敢坚持他自己的意见去对答皇帝。其余的人都不敢答对。皇帝对内史发怒说:“你平IEI屡次议论魏其侯和武安侯两人的长短优劣,今天廷辩,你却畏缩的像那驾在车辕下面的马一般,不敢明白地表示自己的意见。我要把这一班人一并杀了。”于是皇帝罢朝起身,入内侍奉太后进餐,太后也已经派人上朝探听消息,这时,那些探听的人便把廷辩的经过详细向太后报告。太后生了气,不进饮食,说:  “现在我还活着,别人已经在作践我的兄弟;假若找死了之后,另0人就一定都来宰割我的兄弟了。况且皇帝怎能像石人一样自己不作主张呢?现在幸亏皇帝还在,这般大臣就只知随声附和;假设皇帝死了之后,这班人还靠得住吗?”皇帝表示歉意说:“魏其侯和武安侯两家都是外戚,所以在朝廷上进行辩论;要不然的话,只要一个狱吏就可以解决了。”那时,郎中令石建私下把魏其侯和

    武安侯两家失和的经过向皇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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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05
    叙述窦婴、田蚡、灌夫,韩安国等人的复杂关系及其事迹。窦婴,是文帝窦后之侄,为大将军平吴楚之乱,因功封为魏其侯。田蚡,是景帝王后之同母异父弟,只因裙带关系,封为武安侯。灌夫,在平吴楚之乱中以勇猛作战而闻名,武帝时为太仆,坐法失官,家居长安,与失势时的窦婴同病柜怜、互为倚重。韩安国,官至御吏大夫,好荐士,以德报怨;但欠廉洁清正,因贿赂田蚡而得以升官。窦婴与田蚡,在朝廷权力之争中,逐步发生矛盾,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于两宫太后的干预,朝廷官僚的参与,皇帝的过问,宾客的凑趣,更使矛盾复杂而激化。田蚡仗势,咄咄逼人;窦婴失势,恼羞成怒;灌夫仗义、誓与窦婴共存亡,结果两败俱伤,都不得好死。韩安国当和事佬,滑了过去。这一矛盾,充分暴露了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倾轧、黑暗和腐败。《史记》以窦、田为一传,附以灌夫;韩安国单独立传,因其参与窦田矛盾事并不突出。《汉书》合为一传,补充了韩安国与王恢辩论汉匈和战问题,主题分散,似乎不大协调。司马迁厌恶田蚡,同情窦婴,对韩安国平分是非,借此感叹世态炎凉,入木三分。班固所论,识见与感情都略为逊色。

    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1)。父世观津人也(2)。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3),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4)。

    (1)孝文皇后:指窦太后。从兄子:侄。(2)世:世代。观津:县名。在今河北武邑县东。(3)吴相:吴王国之相。(4)詹事:官名。掌皇后与太子宫中事务。

    帝弟梁孝王(1),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宴)昆弟饮(2)。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3)。”太后欢。婴引厄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4),因病兔(5)。太后除婴门籍(6),不得朝请(7)。

    (1)梁孝王:刘武,景帝刘启之弟。(2)因宴昆弟饮:因安闲兄弟宴饮。不拘君臣礼节的聚会欢饮。(3)千秋万岁:旧时君主死的讳。(4)薄其官:嫌其官小。(5)因病免:托病辞免。(6)门籍:出入宫门的证件。(7)朝请:指诸侯以时入宫朝见天子,春曰朝,秋曰请。

    孝景三年(1),吴楚反(2),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3),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4)?”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爱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底下(5),军吏过,辄令财(裁)取为用(6),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7),监齐赵兵(8)。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9),列侯莫敢与亢(抗)礼。

    (1)孝景三年:前154年。(2)吴楚反:吴楚七国之乱。(3)宗室:皇帝的同姓。诸窦:指窦姓等外戚。(4)王孙:窦婴字。(5)廊庑:泛指殿堂周屋。(6)裁取:酌情取去。(7)荥阳:县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北。(8)监齐、赵兵:言监督讨伐齐、赵两王国的军队。(9)条侯:周亚夫。本书有其传。

    四年,立栗太子(1),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2),诸窦宾客辩士说(3),莫能来(4)。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5),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6),祗加怼自明(7),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螫)将军(8),则妻子无类矣(9)。”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1)栗太子:刘荣,景帝长子,栗姬所生。立太子后三年被废。(2)屏(bǐng)居:退职闲居。蓝田:县名。在今陕西蓝田县西。(3)说:谓劝说窦婴。(4)莫能来:谓都不能把他劝说而来朝。(5)拔:得也;成功之意。(6)拥:抱也。闲处:犹言私处。(7)祗:当作“祗”。祗,恰巧。怼:怨怼。(8)两宫:指太后与皇帝。螫(shì):毒虫刺人,借以喻毒害。(9)无类:没有遗类,指被族诛。

    桃侯免相(1),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2)?魏其沾沾自喜耳(3),多易(4),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5)。

    (1)桃侯:刘舍。(2)爱:犹惜。(3)沾沾自喜:得意自满貌。(4)多易:多轻率从事。(5)卫绾:其性醇谨敦厚,与窦婴之性相反。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1)。窦婴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2),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3)。及孝景晚节(4),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5),学《盘盂》诸书(6),王皇后贤之。

    (1)长陵:县名。在今陕西泾阳县东南。(2)诸曹郎:齐召南疑“曹”字讹。诸郎:郎中令属下的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类郎官。(3)子姓:子孙。(4)晚节:晚年。(5)辩有口:能说会道。(6)《盘盂》诸书:盘盂等器物上的铭文。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1),弟胜为周阳侯。

    (1)舅:这里是指武帝之舅。

    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1)。上所填(镇)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2):“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3),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讽)上(4),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5):“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6);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1)倾:谓超过。(2)藉福:《史记》作“籍福”。汉有藉、籍二姓,不知孰是。(3)尊等:言地位相同。(4)微言:宛转的言词。讽上:向皇上暗示。(5)因吊:谓有意警告。(6)幸久:言庶几可久。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1),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2),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3),以礼为服制(4),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5),除其属藉(籍)(6)。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7)。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缩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8),是以窦太后滋不说(悦)(9)。二年(10),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11)。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12)!”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

    (1)推毂:推车。这里指推荐。(2)鲁申公:申公,名培,鲁人,西汉大儒。(3)除关:废除检查诸侯出入的关禁制度。(4)以礼为服制:以礼定被服之制,以限制时俗奢靡之风。(5)谪:检举揭发。(6)除其属籍:谓从宗族簿上除去其名,即取消其贵族身份。(7)毁日至窦太后:谓日至窦太后前毁之。(8)道家言:即黄老言。(9)滋:益也。(10)二年:建元二年(前139)。(11)请毋奏事东宫:请求武帝不要让窦太后裁断政事。东宫:指窦太后。(12)新垣平:其事见本书《文帝纪》与《郊祀志》。

    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1),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2)。六年(3),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4)。

    (1)效:谓生效,即被采用。(2)日益横:一天比一天骄横。(3)六年:建元六年(前135)。(4)士郡诸侯:仕于郡国的士大夫。

    蚡为人貌侵(寝)(1),生贵甚(2)。又以为诸侯王多长(3),上初即位,富于春秋(4),蚡以肺附为相(5),非痛折(6)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7),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8)。上乃曰:“君除吏尽未(9)?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10),上怒曰:“遂取武库(11)!”是后乃退(12)。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向)(13),自坐东乡(向)(14),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15)。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16),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17);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18),不可胜数。

    (1)貌侵:容貌短小丑陋。侵,同“寝”。(2)生贵甚:言出生很高贵。(3)长:言长年,即年龄大。(4)富于春秋:犹言年岁方长,即年纪尚轻。(5)肺附:《史记》作“肺腑”,犹言心腹。比喻近亲。(6)痛:犹甚。(7)移日:日影移动,言时间长久。(8)权移主上:谓侵夺了君主的权力。(9)除吏:任命官吏。尽未:完了没有。(10)考工地:考工官署之地。益宅:扩大私宅。(11)“遂取武库”:陈直云:考工署所造兵器,既成传入武库,故武帝有此语。(12)退:收敛之意。(13)盖侯:王信,田蚡的同母异父兄。北向:此坐向为次。(14)东向:当时一般宴会之坐,以东向为尊。(15)私桡(náo):谓私下降低身份。(16)甲诸第:谓胜过一切府第。(17)曲旃:帛制的曲柄长幡。(18)奏:进也。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傲),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默默)不得意(1),而厚遇夫也。

    (1)默默:不得意貌。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1)。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2),得幸,因进之(3),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4)。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5),属太尉,请孟为校尉(6)。夫以千人与父俱(7)。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8),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9),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10)。”于是夫被(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11)。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12),适有万金良药(13),故得无死。创少瘳(14),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15),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1)颍阴:县名。在今河南许昌。(2)舍人:门客。(3)进:荐也。进之:言灌婴推荐张孟。(4)蒙:冒也。(5)灌婴:当作“灌何”。灌何,灌婴之子,袭父爵为颖阴侯。(6)校尉:武职。位次干将军。(7)千人:将军、校尉以下部曲之千人。(8)陷坚:冲击敌方坚阵。(9)俱:谓俱从军。(10)若:或者。(11)所善:言素与己友善。(12)大创:大的伤口。(13)万金良药:价值万金的良药。(14)创少瘳(chōu):创伤稍稍好些。(15)曲折:犹言委曲。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1)。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2)。

    (1)郎中将:官名。秩比千石。(2)代相:代王国之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交)(1),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入为太仆(2)。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3),夫醉,搏甫(4)。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徒夫为燕相(5)。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1)淮阳:郡名。治陈县(今河南淮阳县)。交:谓四交辐凑,交通要地之意。(2)太仆:官名。掌管皇帝的车马。(3)轻重不得:言礼数上轻重不得其平。(4)搏:以手击之。(5)燕相:燕王国之相。

    夫为人刚直,使酒(1),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2),欲必陵之(3);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均)(4)。稠人广众,荐宠下辈(5)。士亦以此多之(6)。

    (1)使酒:俗谓耍酒疯。(2)右:尊也。当时以右为尊,以左为卑。(3)陵:欺侮。(4)与均:平等相待。(5)下辈:小辈,晚辈。(6)多:犹重。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1)。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2),横颍川(3)。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1)已然诺:履行诺言。(2)为权利:争权夺利。(3)横:谓横行。颍川:郡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县)。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1)。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2)。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1)引绳排根:犹言打击。生平慕之后弃者:平素趋附自己后又叛离而去的人。(2)为名高:为了抬高身价。

    夫尝有服(1),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2),会仲孺有服(3)。”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贶)魏其侯(4),夫安敢以服为解(5)!请语魏其具(6),将军旦日早临(7)。”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8),夜洒扫张具至旦(9)。平明(10),令门下候司(伺)。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择(11),曰:“夫以服请,不宜(12)。”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13),蚡不起。夫徒坐(14),语侵之(15)。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1)服:谓丧服。(2)过:谓过门拜访。(3)仲孺:灌夫字。(4)临贩:犹言光顾。(5)解:推脱。(6)具:谓备办酒食。(7)旦曰:明日。(8)益:多也。(9)张具:张设酒肴食器。旦:“旦日”之省文。(10)平明:天刚亮之时。 (11)怿:悦也。 (12)不真:谓不当忘。 (13)起舞属蚡:起舞毕,邀请田蚡接续之。(14)徙坐:谓移就其坐。(15)语侵:语带讽刺。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1),婴大望曰(2):“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3);乃谩好谢蚡曰(4):“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预)也(5)?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1)请:索取。(2)大望:非常怨愤。(3)恶(wù):不愿意之意。(4)谩:犹诡,诈为好言。(5)何预:何为干预。

    元光四年春(1),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2)。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3),遂已,俱解。

    (1)元光四年:当是“元光三年”,因田蚡死于元光四年春。(2)案:查办。(3)居间:从中调解。

    夏,蚡取(娶)燕王女为夫人(1),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2),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3),坐皆避席伏(4)。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5)。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6)!”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7),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值)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8)!”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9),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10)?”夫曰:“今日斩头穴匈(胸)(11),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12),稍稍去。婴去,麾(挥)夫出(13),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14),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按)夫项令谢(15)。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麾)骑缚夫置传舍(16),召长史曰(17):“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18),系居室(19)。遂其前事(20),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21),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1)燕王:指燕康王刘嘉。(2)以酒失过丞相:言因酒有失,得罪了丞相。(3)为寿:敬酒。(4)避席:降席(离席)。伏:拜伏于地。(5)半膝席:仅起一足,以示避席,另一足仍跪在席上。膝席:长跪于席。(6)毕之:干杯。这是强行劝酒。(7)耳语:附耳小语。(8)女曹儿:当作“女儿曹”,言儿女辈。呫嗫(chìzhè):犹叽叽咕咕。(9)东西宫卫尉:当时李广为东宫(长乐宫)卫尉,积不识为西宫(未央宫)卫尉。(10)地:谓留余地。这里是留面子之意。(11)穴胸:刺胸。(12)坐:谓坐上之人。更衣:上厕所的代称。 (13)麾:同“挥”,指挥。麾夫出:指挥灌夫退出。原文“麾夫,夫出”,重一“夫”字,当删。(14)骑:谓常从之骑士。 (15)项:脖子。令谢:令其认错。(16)传舍:招待所。 (17)长史:指丞相府长史。 (18)骂坐不敬:奉诏宴请宗室,灌夫席间辱骂,故指控犯了不敬之律。(19)居室:拘囚官吏犯罪者的处所。(20)遂其前事:《史记》作“遂案其前事”,是也。《汉书》夺一“案”字。(21)资:谋也。请:谓请求于田蚡。

    婴锐为救夫(1),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2),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3),窃出上书。立召入,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4)。”

    (1)锐:锐意,专心一意。(2)迕(wǔ):相违。(3)匿:隐瞒之意。(4)东朝廷辩:言至东宫去当面辩论。东朝:指东宫,王太后之处。

    整理:zln201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