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盎晁错传第十九

01
    晁错年少时师从张恢学习先秦法家申不害和商鞅的学说,法家思想主张性恶论,强调法律的作用,锐意改革。  基于这样的理念,法家人物多以冷峻的面目出现。无论是《史记》还是《汉书》,描述晁错时都用了四个字“峭、直、刻、深”——严厉、刚直、苛刻、心狠。晁错为国深谋远虑,奋不顾身, 与周围大臣关系并不融洽,丞相申屠嘉、外戚窦婴、大臣袁盎等都与晁错有隔阂甚至怨仇

    强行削藩

    贾谊和晁错都谏言削藩,文帝没有采纳,这与当时的治国理念和形势有关。汉朝在武帝之前的治国理念是道家学说,都是道家派,只不过汉景帝的态度比较温和,  因而削藩不但触动了诸侯藩王的既得利益,朝内也有不少反对者, 而晁错的德行节义并不足以镇服众人。

    苏轼认为削藩需要三个条件:“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晁错的削藩策,提出了削藩的必要性,却未论及可行性,没提出可操作方案;也不具备“徐为之图”的条件。北宋田锡也认为晁错未考虑周全。[38]

    谏帝亲征

    吴楚七国之乱,晁错建议汉景帝御驾亲征,自己留守京城。关键时刻把皇帝推到前线,自己却躲到京城,惹起朝中一批忠臣的不满,为他人留下了口实。苏轼就认为晁错“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遣天子以其至危”,未能做到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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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盎晁错传第十九全文

02
    晁错是比贾谊稍后较重要的汉初政论散文家。他的文章立论深刻,逻辑严密,说服力强;文风朴素无华, 但质实恳切,被后世称为“疏直激切,尽所欲言”,《贤良对策》、《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等,被鲁迅先生誉为“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鲁迅《汉文学史纲要》)。

    晁错的政论文立论契合时代热潮,善于观察当时社会上所存在的问题,并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深识幽显,见解透辟,能切中要害,剖析利弊。正因如此,晁错的政论散文切中实际,不发空论。如晁错的三篇军事政论散文,《言兵事疏》提出了"以蛮夷攻蛮夷"的观点,《守边劝农疏》和《募民实塞疏》提出了"徙民实边"的积极防御策略,立论犀利,措施亦切实可行,所以被文帝所采纳。

    内容上更为正大,意境上更为壮阔。其着论的出发点虽然都是基于建功立业,但落脚点又往往是汉朝的长治久安,并且以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为汉朝的巩固和长盛不衰提议献策,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大汉气象的热情赞颂,具有历史的厚实感而在意境上更为壮阔,体现出历史上升时期的风貌。

    艺术特色上,晁错的政论散文,具有战国策士的纵横家风气,力道遒劲,节奏明快、气势磅礴;同时语言明理,意脉流转,在延续战国时期综合开合铺张扬利的文风外,鲜明地呈现出了大汉气象的散文。[31]  此外,与贾谊等人的政论散文不同,晁错之论多峭直而深刻,如《削藩策》,以简洁短促语句来突出犀利而刚硬的力度:“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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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盎晁错传第十九原文

03
    爰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群盗,徙安陵。高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许。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子者三,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繇此名重朝廷。

    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

    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聘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起,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徒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不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丞史曰:“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可罢。上拜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已诛,盎以泰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累公。”司马曰:“君疵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旄怀之,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

    盎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盎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技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心。”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枝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匈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恐,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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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盎晁错传第十九翻译

04
    袁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国人,曾当过盗贼,后迁居安陵。吕后时期,袁盎曾经做过吕禄的家臣。汉文帝登位,袁盎的哥哥袁啥保举袁盎做了郎中。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退朝后快步走出,意气很自得。皇上待他的礼节很恭谨,常常目视送他。袁盎上前说:  “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国家的重臣。”袁盎说:“绛侯是通常所说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国家的重臣是主在臣在,主亡臣亡。在吕后时,诸吕掌权,擅自封王,刘氏天下虽没断绝,但也像带子一样微细无力。那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不能匡扶挽救。吕后逝世,大臣们一起共同诛减诸吕,太尉掌握军队,恰好使他成功,是通常所说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丞相假如对主上表现出骄傲的神色,而陛下又谦虚退让,臣下主上都违背了礼节,我认为陛下不应当采取这种态度。”以后朝会,皇上逐渐庄严起来,丞相逐渐畏惧。过后,绛侯责备袁盎说:“我舆你哥哥要好,现在你这小子却在朝廷上毁谤我!”袁盎始终不认错。

    等到绛侯被免除丞相回到封国,封国中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捕捆绑入狱,皇族和各位公卿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申辩绛侯没有罪。绛侯能获得释放,袁盎出了大力。绛侯于是与袁盎深交为知己。

    淮南王刘长进京朝见,击杀了辟阳侯,举止很骄横。袁盎劝谏皇上说:  “诸侯太骄横必然会发生祸乱,可以适当削减他们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淮南王更加骄横。图谋反叛的事被发觉,淮南王被征召,皇上便将他放逐到蜀郡去,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便谏阻说:  “您向来骄纵淮南王,不加一点限制,以至达到这种程度.现在却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烈,如果在路上遭受风寒死去,您最后会被认为天下之大不能相容,背上杀弟的名声,怎么办?”皂上不听,还是那样办了。

    淮南王到达雍县,病死,消息传来,皇上吃不下饭,哭得很悲伤。袁盎进入,叩头请罪。皇上说:  “因为没有采用您的意见,出现了这种情况。”袁盎说:“皇上自己要想开,这事已经过去了,怎么可以追悔呢!况且您有三件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坏您的名声。”皇上说:“我高于世人的行为是哪三件?”袁盎说:“您在代国时,太后曾经患病,三年的时间,您不曾合眼,不解衣就寝,药物您不亲口尝就不进奉给太后。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做到,现在您作为国王却实行了,在尽孝方面超过曾参很远了。诸吕当政,大权臣专行,然而您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驶向祸福难料的京城,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您。您到达代王官邸,向西坐着三次辞让天子位,向南坐着又两次辞让天子位。许由只让了一次,而您五次将天下辞让,超过许由四次了。况且您放逐淮南王,是想要让他的心志受些劳苦,使他改正错误,因为官吏护卫不慎,以致病死。”皇上这时才得到宽慰,袁盎从此在朝廷声名大振。

    袁盎时常讲述大道理,慷慨激昂。宦官趟谈因为多次受到皇上宠幸,时常暗害袁盎,袁盎感到忧虑。袁盎的侄儿袁种担任侍从骑士,手持符节在皇帝左右护卫.袁种劝袁盎说:“您在朝廷上羞辱他,今后再说您的坏话,皇上也就不会相信他了。”汉文帝外出,赵谈陪同乘车,袁盎拜伏在车前说:“我听说陪同天子乘坐六尺高大车厢的,都是国内的英雄豪杰,如今汉朝即使缺少人才,您为什么惟独与形体残毁的人同坐一辆车呢?”皇上于是笑起来,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车。

    汉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从西边纵马奔驰下山坡。袁盎挽住了文帝的马缰绳。皇上说:  “将军胆怯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就坐时不靠近屋檐下,家藏百金之人也不跨在楼台边的栏杆上,明主不去冒险,不侥幸取得成功。现在您要放纵驾车的六匹马,奔驰下高山,假如驾马受惊车辆毁坏,您即使看轻自己,怎么对得起高祖和太后呢?”皇上这才停止。

    皇上驾临上林苑,皇后和慎夫人随从。她们在宫中,常坐在同一等级的席位上。等到就座时,郎署长官布置坐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拉退一些。慎夫人生气,不肯坐。皇上也生气,起身。袁盎趁机上前劝说:  “我听说尊卑有次序,那么上下便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确定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和主上怎么可以同席坐呢!况且您宠爱她,就加重赏赐她好了。陛下用来宠爱慎夫人的办法,恰好成为灾祸。陛下难道没有听说‘人猪,吗?”皇上这才高兴,入内将袁盎的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

    然而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地留在朝廷。被调任为陇西都尉,他爱护士兵,士兵们都争着替他出死力。他升任齐国丞相,又改任吴国相。在辞别起程的时候,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的Et子很长了,国内奸人多,现在如果要揭发惩办,那些人不是上书控告你,就要用利剑来刺杀你了。南方土地低下潮湿,你每天喝酒,没什么别的,时时劝说吴王不要反叛就是了。能这样,就可能侥幸摆脱祸患。”袁盎采用袁种的策略,吴王优待他。

    袁盎请假回家,在路上遇见丞相申屠嘉,下车行礼拜见,丞相只从车上向袁盎表示谢意。袁盎回到家,面对下属感到羞愧,于是前往丞相住所送上名帖,请求会见丞相。丞相遇了很长时间才接见袁盎。袁盎便下跪说:  “希望单独接见。”丞相说:  “如果您所说的是公事,往官署和长史属官讨论,我将把你的意见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托。”袁盎就跪着劝说道:“您担任丞相,自己衡量一下,比陈平和绛侯怎么样?”丞相说:“我比不上。”袁盎说:“对,您自认为比不上。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铲除诸吕,保存刘氏天下;您不过是个脚踏强弓的武士,升任队长,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没有出奇计攻城夺地的战功。况且皇上从代国进京,每次朝会,郎官送上报告、条陈,没有哪一次不停下车来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能采用就搁下,意见可以接受就采用,没有一次不赞许。什么原因呢?就是想用这种办法招引天下贤能的士人和官吏。皇上每天听到自己不曾听到的事物,明了不曾明了的道理,一天比一天英明,您如今自己封闭天下人的口而一天天愚蠢。以圣明的君主来责求愚蠢的丞相,您遭受灾祸的Ft子不远了。”丞相于是向袁盎拜了两拜。说道:“我是一个粗鄙庸俗的人,就是不聪明,幸亏将军指教。”引袁盎入内室同坐,作为最尊贵的客人。

    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晁错停留的地方,袁盎就离开;袁盎在,晁错也离开。两个人未曾在一起说过话。等到漠景帝登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便派官吏查核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给予惩罚,皇上下诏免除刑罚,把他降为平民。吴、楚叛乱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掩饰,说他不会反叛。现在果真反叛了,想要请求处治袁盎,他必当知道叛乱阴谋。”丞史说:“事情没有暴露,惩办他,可能中断叛乱阴谋。现在叛军西进,惩办他有什么好处!况且袁盎也不应当有什么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将造事告诉了袁盎,袁盎恐惧,夜晚会见窦婴,对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愿到皇上面前亲口对质。窦婴进宫报告皇上,皇上便叫袁盎进宫会见,入见,原原本本地说明了吴王谋反的情况,是因为晁错的缘故,只有赶快杀掉晁错来向吴王认错,吴军才可停止。皇上派袁盎担任太常,宝婴担任大将军。这两人一向友好,到吴王谋反,京师附近诸陵的头面人物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官吏都争着依附这两人,跟在他们身后的车子每天都有几百辆。

    等到晁错已被诛杀,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昱厘。呈王想要让塞盎担任将领,:墓塞不愿意。吴王想杀掉他,派一个都尉带领五百士兵将袁盎围困在军中。袁盎当初担任吴国丞相时,有个从史曾经跟袁盎的婢女私通,袁盎知道这件事,没有泄露,对待从史仍然和以往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丞相知道你跟婢女私通”,从史便逃回去了。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从史,终于将婢女赐给他,仍旧让他担任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从史恰好担任围困袁盎的校尉司马,便将他的全部行装换买了二石浓酒,碰上天气寒冷。士兵饥渴,围困西南角的士兵都醉倒了,司马趁夜晚领袁盎起身,说道:  “您可以走了。吴王预期在明天杀您。”袁盎不相信,说道:“您是干什么的?”司马说:“我是原先做从史私通婢女的人。”袁盎这才惊骇地道谢说:“您幸好有父母,我不可连累你。”司马说:  “您只管走,我也即将逃走,藏匿我的父母,您忧虑什么!”于是用刀决开军营的帐幕,引导袁盎从醉倒的士兵所把守的路上径直走出。司马与袁盎分路而走,袁盎解下节旄揣在怀裹,步行七十里路,天亮时,碰上了梁国的骑兵,骑马飞奔脱逃,终于回报朝廷。

    吴、楚叛军已被打败,皇上改封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袁盎担任楚相。他曾经上书言事,没被采用。袁盎托病辞职回家闲居,与乡里人随俗上下,一起斗鸡赛狗。洛阳人剧孟曾拜访袁盎,袁盎热情地款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直蠢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您为什么与他来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的母亲死了,从外地来送葬的车子有一千多辆,造就有超过众人的地方。况且急难的事人人都有。一旦人家有急难事来敲门求你,不用父母健在去推脱,不用离家外出去推辞。天下仰望的人,只有季心、剧孟而已。如今您身后经常跟随着几个骑马的战士,一旦有急事,难道可依靠吗?”斥责富人之后,不再与他往来。各王公贵官听到这件事,都推崇袁盎。

    袁盎虽然在家闲居,景帝时时派人向他询问计谋策略。梁王想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袁盎进言劝说,以后不要再有这种议论。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行刺袁盎。行刺的人来到关中,询问袁盎的为人,许多有名人物都满口称赞他。刺客就会见袁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有修养的人,我不忍心杀您。但以后行刺您的还有十多批,要戒备。”袁盎内心不愉快,家裹又多怪事,便到桔先生那裹去占卜问吉凶。返回时,随后来的梁国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面拦住袁盎,将他刺死了。

    晁错是颖川人。曾经在轵县张恢先生那裹学习过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与雒阳人宋孟和刘带同师。因为通晓文献典籍,担任了太常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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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盎晁错传第十九赏析

05
    叙述爱盎与晁错互相倾轧的事迹。爱盎,敢于直谏,曾劝阻景帝立弟梁王刘武为嗣,竟至被梁王所派遣的刺客所暗杀。晁错曾习申商刑名之学,官至御史大夫。深明时势,论政切要,上书言事凡三十篇,建议“削藩”,劝农立本,徙民实边,抵御匈奴侵扰,为文帝、景帝所重视。其文简捷明畅,言事凿凿可行。因其“削藩”之议触及诸候王利益,吴、楚七国以诛错为名举兵反汉,爱盎从中谗毁,景帝一时糊涂而信之,使其被斩于东市,且连累家族。《史记》《汉书》皆以爱(袁)盎、晁(朝)错合传。《史记》传晁错,主要是记其与爱盎诸大臣相谗杀始末,失之简略、片面。《汉书》写晁错袭取一部分《史记》之文,但备载其所上书疏及策对,比《史记》传增补了数倍的内容,体现出晁错真实的面目,可谓胜过《史记》文。司马迁讥刺晁错“擅权,多所变更”,而班固则肯定他“锐于为国远虑”,两论主要不在于识见之异,而关键是立场不同。马、班对统一均无异议,然对君主专制是有异议的,司马迁以为“削藩”的手段有点毒辣,班固则以为完全必要。

    爱盎字丝(1)。其父楚人也(2),故为群盗,徙安陵(3)。高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4)。

    (1)爱盎:《史记》作“袁盎”。陈直说:“盎”当为“紻”字之假借,方与字丝训诂相适应。(2)楚:指先秦时楚国地区。(3)安陵:县名。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4)任:保任。爰盎为其兄哙所保任,故得为郎中。郎中:《史记》作“中郎”。

    绛侯为丞相(1),朝罢趋出,意得甚(2)。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3)。方吕后时,诸吕用事(4),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5)。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6),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7),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8),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9):“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遂不谢。

    (1)绛侯:周勃。(2)意得甚:非常得意。(3)主在与在,主亡与亡:与君主共存亡之意。(4)诸吕:指吕产、吕禄等人,吕后的亲族。(5)不绝如带:言微细。(6)本兵柄:王念孙校改为“主兵权”,是也。(7)如:似也。(8)庄:严也。(9)望:怨望,责备。(10)儿:孺子。

    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1),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1)请室:请罪之室,即囚禁有罪官吏的牢狱。

    淮南厉王朝(1),杀辟阳侯(2),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适(谪)削地。”上弗许。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1)淮南厉王:即刘长,文帝之弟。(2)辟阳侯:审食其。中郎将:官名。统领皇帝的侍卫人员。

    淮南王至雍(1),病死,闻(2),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3),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4),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颛(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5),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6)。陛下至代邸(7),西向让天子者三,南乡(向)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8),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9),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繇(由)此名重朝廷。

    (1)雍:县名。在今陕西凤翔县南。(2)闻:闻于皇帝。(3)交睫:谓睡寐。睫(jié):眼睫毛。(4)曾参:春秋未年鲁人以孝着称。(5)六乘传:六匹马拉的驿车。(6)贲、育:孟贲、夏育,都是古代的勇士。(7)代邸:代王在京的住所。(8)许由:相传尧曾欲以天下让于许由,许由不受。(9)宿卫:《史记》仅“卫”字,是也。淮南王刘长当时为罪人,不当称宿卫。

    盎常引大体慷慨(1)。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2),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3),赵谈骖乘(4),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5),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6)!”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

    (1)体:事物的法式、规矩。(2)常侍骑:官名。随侍皇帝。(3)东宫:太后所居。(4)骖乘:陪乘或陪乘的人。(5)六尺舆:乘舆,秦汉时帝王所用的车舆。(6)刀锯。古代的刑具。刀锯之余:接受过宫刑之人。

    上从霸陵上(1),欲西驰下峻阪(2),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3),百金之子不骑衡(4),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骋六飞(5),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6)?”上乃止。

    (1)霸陵:陵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2)峻阪:陡坡。(3)不垂堂:不在屋檐下,怕檐瓦坠下打伤。(4)不骑衡:不靠近栏杆,怕掉下跌死。(5)六飞:指皇帝车舆。帝王舆驾六马,马有龙之称,六飞即六龙之义。(6)高庙、太后:指汉高祖、薄太后。

    上幸上林(1),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2),常同坐(3)。及坐,郎署长布席(4),盎引却慎夫人坐(5)。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6)!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7)?”于是上乃说(悦),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1)上林:苑名。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2)禁中:宫中。(3)同坐:尊者专席而坐,即独坐。同坐,指慎夫人与皇后同席坐,而不是让皇后独坐。(4)郎署:直卫的官署。郎署长:郎署的长官。布席:摆开坐席。(5)引却:彻去。(6)主:指皇后。(7)人豕:《外戚传》作“人彘”,指戚夫人。

    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1)。调为陇西都尉(2),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3),徒为吴相(4)。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5),国多奸,今丝欲刻治(6),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无)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1)中:指朝廷。(2)陇西:郡名。治狄道(今甘肃临洮)。都尉:官名。辅佐郡守,掌全郡军事。(3)齐相:齐王国的丞相。齐部临淄(在今山东淄博市)。(4)吴相:吴王国的丞相。吴都吴县(在今江苏苏州市)。(5)吴王:指吴王刘濞。(6)刻治:揭发罪行,予以惩治。(7)无何:言不足优。饮酒可以御湿,故言不足忧。

    盎告归(1),道逢丞相申屠嘉(2),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闲(3)。”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4),之曹与长史掾议之(5),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6)?”丞相曰:“不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7),迁为队帅(8),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9)。”引与入坐,为上客。

    (1)告归:告假回家。(2)申屠嘉:文帝时丞相。本书有其传。(3)请闲:请求个别谈话。(4)使君:对奉命出使或外任的官员之尊称。(5)曹:这里指丞相的下属部门。长史:这里指丞相的长史。(6)孰与:犹言何如。陈平、绛侯周勃:申屠嘉之前的丞相。本书有其传。(7)乃:始也。材官:勇武的步卒。蹶(jué)张:以脚踏弩,使之张开。(8)队帅:队长。(9)幸教:承蒙教诲。

    盎素不好晁锗,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1),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2),错谓丞史曰(3):“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4)。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豫)未决(5)。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6),为言吴所为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可罢(7)。上拜盎为太常(8),窦婴为大将军(9),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10),车骑随者日数百乘。

    (1)抵罪:抵偿其应负的罪责。(2)吴楚反:指吴楚七国乱。(3)丞史:指御史大夫属下之御史丞及御史。(4)绝:断绝。这里指断绝吴王刘濞反叛之念。(5)犹与:即犹豫。(6)窦婴:窦太后之侄,本书有其传。(7)罢:谓罢兵。(8)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9)大将军:为将军的最高称号,职掌统兵征战。(10)诸陵长安中贤大夫:《史记》作“诸侯长者、长安中贤大夫”,是也。大夫为朝官,长者乃未仕之人,诸陵不得有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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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盎晁错传第十九注释

06
    及晁错已诛,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1)。初,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汝)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2)。及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3),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4),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5),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6)。”盎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7),吾不足累公。”司马曰:“君弟(第)去(8),臣亦且亡,辟(避)吾亲(9),君何患!”乃以刀决帐(10),道(导)从醉卒直(值)出(11)。司马与分背(12)。盎解节旄怀之(13),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14),驰去,遂归报。

    (1)都尉:官名。比将军略低的武官。(2)从史:倚从官。盗私:私下通奸。侍儿:婢女。(3)校:军队之一部。司马:武职名。(4)装赍:携带的行装。醇醪(chún láo):味厚的美酒。(5)陬(zōu):隅,角落。(6)期旦日:约定明日。(7)亲:亲人。(8)第:但,且。(9)避:藏匿。(10)决帐:割裂军幕。(11)值:指醉卒所值守之处。(12)分背:分别,背道而行。(13)节旄:节上所缀牦牛尾饰物。怀:藏于怀。(14)梁:梁王国。都于睢阳。骑:备有鞍辔的马。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沈),相随行斗鸡走狗。洛阳剧孟尝过盎(1),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随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2),不以在亡为辞(3),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4)。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能。诸公闻之,皆多盎(5)。

    (1)剧孟:汉初游侠,见《游侠传》。(2)不以亲为解:言不以父母在而推诿。古代有父母在而不许友以死之礼,只有游侠多不遵此。(3)不以在亡为辞:言不诡谓身不在而推却。亡:这里训不在。(4)季心:汉初游侠,季布之弟,见《季布传》。(5)多:推重;赞美。

    盎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1),盎进说,其后语塞(2)。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3)。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4),备之!”盎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5)。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1)梁王:指梁孝王刘武。(2)语塞:立梁王为嗣之语塞绝。(3)不容口:赞不绝口之意。(4)曹:辈也。(5)棓(péi)生:姓棓的术士。问占:占卜吉凶。

    晁错,颍川人也(1)。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2),与洛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3)。

    (1)颍川:郡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县)。(2)申商:申不害、商鞅,皆战国时法家人物。刑名:法家循名责实、明赏罚的学说。轵:县名。在今河南济源县东南。生:先生。《汉旧仪》云:“博士称先生。”或简称为先,或简称为生。疑张恢也是秦代博士。所:汉人习俗语每称某所。(3)文学:言文章博学。太常掌故:汉官名。太常的属官。

    错为人峭直刻深(1)。孝文时,天下亡(无)治《尚书》者(2),独闻齐有伏生(3),故秦博士(4),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5),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6)。诏以为太子舍人(7),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8):“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9)。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10):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11)。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无)以知事为也(12),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子,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13)。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技)艺过人绝远,然于木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14)。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15)。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16)。

    (1)峭直刻深:严峻,刚直,苛刻。(2)治:这里是研究之意。(3)伏生:即伏胜,字子贱,济南人。(4)博士:学官名,秦与汉初,博士掌学术,备顾问,典守书籍。自汉武帝设五经博士置弟子员之后,博士专掌经学传授。(5)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6)因上书称说:《史记》作“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文义较明。(7)太子舍人:及下文门大夫,皆太子的属官。(8)书:即《言太子知术数疏》,以下引文即是。(9)术数:治国之方略与统治之手段。(10)行:品行。(11)皇太子:指当时的太子刘启。(12)无以知事为:没有必要懂得这些事。(13)不问书说:不了解书中含义。(14)以陛下为心:意谓担心皇上怀疑他急于为君。(15)太子家令:太子的属官,主管庶务。(16)智囊:指足智多谋的人。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1),曰:

    (1)上书言兵事:即《言兵事疏》,下文即是。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1),小人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2),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3)。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无)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集)士卒(4),底厉(砥砺)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1)胡虏:指匈奴。(2)陇西:郡名。治狄道(在今甘肃临洮)。(3)没世不复:一辈子不能振作。(4)和辑(集):安抚集合。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1):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2),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3),山林积石,经川丘阜(4),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5),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6),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阵)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盾三不当一。萑苇竹萧(7),草木蒙茏(8),支(枝)叶茂接,此矛之地也(9),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10),险厄相薄(11),此剑盾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12),动静不集(13),趋利弗及(14),避难不毕,前击后解(懈)(15)与金鼓之指(旨)相失(16),此不习勒卒之过也(17),百不当十。兵不完利(18),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19);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无)矢同;中不能入,与亡(无)链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20),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1)合刃:谓交兵,交锋。急:关键之意。(2)服习:训练有素。(3)渐:浸湿。渐车之水:指浅水之河。(4)经川:常流不息之河。丘阜:丘陵。(5)曼衍胡属:绵延相接。(6)远:隔离。(7)萑(huán)苇:芦苇之类植物。萧:蒿草。(8)蒙茏:茂密貌。(9)(rán):铁把短矛。 (10)伏:埋伏。(11)薄:迫也。 (12)精:熟练。(13)集:齐,统一。(14)趋利弗及:捕捉战机不准确及时。(15)前击后懈:前锋在奋力搏斗而后续部队松松垮垮。(16)金鼓之指:古时作战,击鼓则前进,鸣金则收兵。(17)习勒:训练与严格要求。(18)兵:指兵器。(19)袒裼(tǎnxì):袒胸露体。(20)省兵:检验和了解兵器。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1)。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2);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3)。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4);险道倾仄(侧),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疲)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平原易地,轻车突骑(5),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6);劲弩长戟,射疏及远(7),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8);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9),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骤)发(10),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11);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12):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1)险易:险要,不险要。备:防备。(2)敌国:这里指势均力敌之国。(3)中国:中原之国,当时指汉朝。(4)弗与:不如。(5)突骑:突击的精锐骑兵。(6)挠乱:搅乱。(7)射疏:射程阔远。(8)格:抵住。(9)什伍:古代军队编制,五人为伍,二伍为什。(10)材官:汉代能用强弩的步兵。(11)革笥:皮制铠甲。木荐:木制盾牌。(12)给:补给;接续。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在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卬(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1),则悔之亡(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义)者(2),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欲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1)跌:蹉跌。这里是失败之意。(2)义渠:汉代西北地区一个兄弟民族。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裁)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1),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2),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1)玺书:诏书。(2)言兵体三章:指《言兵事疏》所提的得地形、卒服习、器用利三点。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1),曰:

    (1)此指《守边劝农疏》,下文即是。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1),筑塞河上(2),南攻杨越(3),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越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4),战则为人禽(擒),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5),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6),鸟兽毳毛(7),其性能(耐)寒。杨越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8),鸟兽希(稀)毛,其性能(耐)暑。秦之戍卒不能(耐)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9)。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10),名曰“谪戍(11)”。先发吏有谪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12),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13),后入闾(14),取其左(15)。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叛)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16),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掳)以富家室(17),故能使其众蒙矢石(18),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无)铢两之报(19),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20),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1)胡:指匈奴。貉:同“貊”,古代东北部的一个兄弟民族。(2)河:指黄河。(3)杨越:即南越。(4)势:言地势。(5)积:谓众多。积死:言死者先后相积。(6)密理:谓肌肉紧密。(7)毳(cuì)毛:细毛,引申为羽毛丰密。(8)疏理:谓肌肉疏松。(9)偾(fèn):仆倒而死。(10)谪:古代官吏因罪而被降职或流放。(11)赘壻:家贫而就婚于女家的男子。贾人:商人。(12)市籍:秦汉时商人的户籍。(13)大父母:祖父母。(14)闾:里巷之门。(15)取其左:征发闾左之民。秦时间左之民往往不服役。(16)降北:投降与败退。(17)财卤:掳掠的财物。(18)蒙:冒也。(19)铢(zhū)两: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比喻微少。(20)一算之复:谓免除算赋。汉代成年人每人每年纳赋一百二十文,是为一算。复:免除。

    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1),其势易以扰乱边竟(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徒,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2)。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3),或当上郡、北地、陇西(4),以候备塞之卒(5),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1)不着于地:不固定于一地。(2)南亩:指农田,这里是指家乡。(3)燕:指今河北省北部及北京地区。代:指今山西省东北部及河北省西北部地区。(4)上郡:郡治肤施(在今陕西榆林县东南)。北地:郡名。治马领(在今甘肃庆阳县西北)。(5)候:侦察。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1),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2),具蔺石(3),布渠答(4),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5),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6)。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7);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8),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9)。其亡(无)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10),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人驱而能止其所驱者(11),以其半予之(12),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13),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14)。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无)系虏之患(15),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1)一岁而更:汉制,守边士卒一年一更换。(2)以便:谓以农作之闲。(3)蔺石:雷石,守御城塞之用。(4)渠答:铁蒺藜,对付敌骑之用。(5)调:谓计算,规划。(6)中周:中间之周围。虎落:竹篱笆。(7)免徒复作:指免除徒刑而服劳役之人。(8)廪食:言以官仓之粮供给移民。(9)卿:指汉爵第十级(左庶长)至第十八级(大庶长)。(10)匹敌:配偶。(11)驱:言驱逐和掠夺汉边境的人口和财物。(12)其半:指所驱数量之半。(13)德上:言感戴皇上之恩德。(14)功相万:言其功万倍于东方之戍卒。(15)系虏:被掠去当俘虏。

    上从其言,募民徒塞下。错复言(1):

    (1)复言:指《募民实塞疏》。下文即是。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1),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2),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徒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3)。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4),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5),通田作之道,正吁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6),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婚),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7),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1)幸:指称皇帝的举动。(2)输将:运输。(3)相募:当作“相慕”。言民慕先至者之安乐。劝往不当说成相募。(4)广虚:空旷之墟。广,同“旷”。虚,同“墟”。(5)割宅:划分住宅。(6)二内:指堂后的东房、西室。 (7)畜长:犹畜养,谓豢养六畜。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1);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2),习地形知民心者(3),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4)。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5)。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6)。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无)功也。

    (1)假士:与下文之假五百、假候,都是乡邑编制之长。(2)有护:有保护能力。(3)习:教习。于:犹以。(4)军正:军政。正,同“政”。(5)相死:互相之间为之而死。(6)还踵:同“旋踵”,掉转脚跟,后退之意。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1),壹大治(2),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3),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4),后未易服也。愚臣亡(无)识,唯陛下财(裁)察。

    (1)意:猜测。(2)治:惩治。壹大治:谓狠狠地惩治匈奴一下。(3)折胶:到了秋天,采取树胶,以制弓弩。匈奴常于此时出军。(4)得气:得意。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1),曰:

    (1)上亲策诏:汉文帝《策贤良文学诏》。

    整理:zln201607

汉书爱盎晁错传第十九

07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1),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2),四极之内(3),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4);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5),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无)失德,夏以长茂。高皇帝亲除大害(6),去乱从(7),并建豪英,以为官师(8),为谏争,辅天子之阙(缺),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9),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着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10),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11),通于人事之终始(12),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13),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14),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15),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缺),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16),着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17)。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18),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19)。呜呼,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1)十有五年:即汉文帝十五年(前165)。九月壬子:九月二十九曰。(2)方外:境外。(3)四极之内:犹言世界之内。古人以为四方(东南西北)之地有尽头之处曰“四极”。(4)不逮:意所不及者。(5)比善:比较长处,戮力:同心协力。(6)大害:指秦王朝。(7)敌从:有言祸乱之踪迹。从,读为踪。有言指项羽集团。从:同纵。(8)官师:一官之长,即长官。(9)烛:洞察。(10)三公:指西汉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九卿:指西汉之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鸿胪、太仆、宗正、大司农、少府。主郡吏:指郡守。(11)大体:言大政方针。(12)终始:言因果变迁。(13)各有人数:每类各选一定的人数。(14)三道:指上文所言之国体、人事、直言。(15)永惟:深思。(16)休:美也。 (17)至:渭尽心竭力。(18)兴:谓发视。兴自朕躬:言由朕亲自发现。(19)毋在执事:不要担心掌权官吏从中作梗而不敢直陈。

    错对曰:(1)

    (1)错对:晁错对策。下文是晁错的《举贤良对策》。

    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1):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2),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3),齐桓得管子而为五伯(霸)长(4)。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5),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6),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7),藏于金匮(8),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9),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无)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1)窋(zhú):曹窋,曹参之子。灶:夏侯灶,夏侯婴之子。何:灌何,灌婴之子。宜昌:当时任廷尉,不知何姓。昆邪:公孙昆邪。(2)力牧:相传为黄帝的助手。五帝:《史记》说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3)大禹:即夏禹。咎繇(gāoyáo):即皋陶。相传为禹之大臣。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4)齐桓: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管子:即管仲,辅助齐桓公成为霸主。五霸:指春秋之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5)讲:讲议。(6)传:谓史传。(7)玉版:镌刻功勋之玉简。(8)金匮:收藏秘书之金柜。(9)充赋:犹言凑数。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1),处于法宫之中(2),明堂之上(3);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无)不覆也(4),根着之徒亡(无)不载也(5);烛以光明(6),亡(无)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7),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8),四时节(9),日月光(10),风雨时(11),膏露降(12),五谷孰(熟),妖孽灭(13),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14),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1)亲事:亲理政务。(2)法官:正殿。(3)明堂:帝王举行祭礼祀、朝会,选举、布政等大典之处。(4)众生之类:泛指人类及一切动物。(5)根着之徒:泛指一切植根于地的植物。(6)烛:照也。(7)诸产:各类生物。(8)调:调和。(9)节:有节,正常。(10)光:光明,普照。(11)时:适时。(12)膏露:甘露。降:下降。(13)妖孽:指一切异常现象及邪恶事物。(14)河出图,洛出书:相传伏羲氏时,黄河里出现一匹龙马,背负有图,称为“河图”;洛水中出现神龟,背有文字,称为“洛书”。这是所谓太平盛世的象征。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1),内恕及人(2)。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3)。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1)取人以己:要求别人,首先当严以律已。(2)内恕及人:宽恕自己,同时要宽恕别人。(3)施:延也。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霸)之臣明之。臣闻五伯(霸)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1),任之以事。五伯(霸)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2),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无)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3),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4),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纵)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使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5),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无)邪辟(僻)之行,外亡(无)骞汗(污)之名(6)。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霸)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霸)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霸),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1)属(zhǔ):委托。(2)不敢诬:言不敢欺骗皇上。(3)机陷:有简易制动设置的陷阱。喻陷人受害的圈套。(4)顾:酬赏。(5)逆而不复之:言反对暴行而恢复正道。(6)骞:损也。污:辱也。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1),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2)。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3),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4)。及其末涂(途)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嗜)欲亡(无)极,民力罢(疲)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5),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惨,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途),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6),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7),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无)帑(孥)(8);非(诽)谤不治,铸钱者除(9);通关去塞(10),不孽诸侯(11);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12),后宫出嫁(13);尊赐孝悌,农民不租(14);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15),废退奸邪;除去阴刑(16),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17);亲耕节用,视(示)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18)。

    (1)其佐:三王之佐。(2)辑:和也。(3)资:资本;有利条件。(4)进:超过之意。(5)恐谀:恐惧而谄谀。(6)覆露:广施雨露之意。(7)娆(yǎo):烦扰。(8)罪人无孥:谓除收孥相坐律,只治犯人之罪,不株连家属。孥:妻子儿女。(9)铸钱者除:谓除禁民铸钱之律,听民自铸。(10)通关去塞:谓开通关隘而不用符传。(11)孽:疑也。 (12)有期:判罪有期限,并按朗处理。(13)后宫出嫁:放归宫女,任其出嫁。(14)不租:不多征收租税。 (15)方正:方正之士。(16)阴刑:宫刑。 (17)就都:各归至封国,不得留长安。(18)元元之民:庶民百姓。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霸)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圣贤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1),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材)不下五帝(2),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3),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4),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裁)择。

    (1)能明其世:能使当世之人通达事理。引文见《吕氏春秋·听言篇》引《周书》曰,文句略异。(2)资材:才质,才干。(3)望:比也。清光:德泽,灵光。(4)究:竟也。遍及之意。

    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1),繇(由)是迁中大夫(2)。

    (1)高第:名在前列。(2)中大夫:官名。掌议论。

    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帝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吏(1)。错数请闲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2),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3)。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闲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4)。罢朝,因怒谓长史曰(5):“吾当先斩以闻(6),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1)内史:官名。掌治京师,相当于后来的京兆尹。(2)庙堧(yuán):庙垣外的隙地。(3)堧垣:堧以外的围墙。(4)谢:认错。(5)长史:官名。此指丞相所属的长史。(6)先斩以闻:先斩后奏。闻:奏闻,报告。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1),削其支郡(2)。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由)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喧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3),侵削诸侯,疏人骨肉(4),口让多怨(5),公何为也!”错曰:“固也(6)。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1)请:谓向皇帝报请。(2)支郡:指诸侯王国之边郡。(3)公:汉时常用的称呼。(4)骨肉:喻至亲。当时诸侯王都是刘姓。(5)让:责也。(6)固:本来;诚然。

    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1)。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杰),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杰)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杰),亦且辅而为谊(义),不反矣。吴所诱,皆亡(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2)。”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厢),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谪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3),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熟)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4)。

    (1)调兵食:调度军粮。(2)屏:屏退。(3)顾诚何如:要考虑真实情况怎样。顾,念也。诚,实也。(4)密装治行:秘密整装出发。

    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劾奏错曰(1):“吴王反逆亡(无)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2)。’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无)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3)。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4)。错衣朝衣斩东市(5)。

    (1)青翟:当作“青”,“翟”字衍。当时丞相是陶青,见《百官公卿表》。嘉:不知其姓。:张。(2)徐:县名。在今江苏泗洪县南。僮:县名。在今安徽泗县东北。(3)同产:同胞,兄弟姐妹。(4)绐:欺骗。载:乘车。行市:巡行市中。(5)衣(yī)朝衣:穿上朝服。东市:汉代在长安东市处死罪人,后因以东市指刑场。

    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1),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2),闻晁错死,吴楚罢不(否)(3)?”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钳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4),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5)。

    (1)谒者仆射(yè):官名。掌管接待宾客和传达事务,属郎中令(后改名光禄勋)。校尉:职位低于将军的武官。(2)道:由也。(3)罢:指罢兵。(4)杜:塞也。(5)城阳中尉:城阳王国的中尉,负责王国的军事。

    邓公,成固人也(1),多奇计。建元年中(2),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3)。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1)成固:县名。今陕西城固县。(2)建元:汉武帝年号(前140—前135)。(3)邓先:犹邓先生。

    赞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1),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2)。时已变易(3),及吴壹说,果于用辩(4),身亦不遂(5)。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6),亡(无)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7)。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着于篇。

    (1)傅会:同“附会”。(2)资:才能。(3)变易:变动。这里指文帝死、景帝立。(4)用辩:谓杀晁错。(5)遂:进也。不遂:谓爰盎不复进用于朝廷。(6)经于沟渎:谓死于荒野。(7)赵母指括:赵括是战国时赵人,空谈兵法,赵王任以为将,赵母劝阻不成,乃请求不要因括罪而株连家族。赵括果然惨败于长平,赵母因有言在前,赵氏宗族得以获全。

    整理:zln201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