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叙事性散文

01
  蜜  蜂

  丰子恺

  正在写稿的时候,耳朵近旁觉得有“嗡嗡”之声,间以“得得”之声。因为文思正畅快,只管看着笔底下,无暇抬头来探究这是什么声音。然而“嗡嗡”,“得得”,也只管在我耳旁继续作声,不稍间断。过了几分钟之后,它们已把我的耳鼓刺得麻木,在我似觉这是写稿时耳旁应有的声音,或者一种天籁,无须去探究了。

  等到文章告一段落,我放下自来水笔,照例伸手向罐中取香烟的时候,我才举头看见这“嗡嗡”“得得”之声的来源。原来有一只蜜蜂,向我案旁的玻璃窗上求出路,正在那里乱撞乱叫。

  我以前只管自己的工作,不起来为它谋出路,任它乱撞乱叫到这许久时光,心中觉得有些抱歉。然而已经挨到现在,况且一时我也想不出怎样可以使它攒得出去的方法,也就再停一会儿,等到点着了香烟再说。

  我一边点香烟,一旁观它的乱撞乱叫。我看它每一次攒,先飞到离玻璃一二寸的地方,然后直冲过去,把它的小头在玻璃上“得,得”地撞两下,然后沿着玻璃“嗡嗡”地向四处飞鸣。其意思是想在那里找一个出身的洞。也许不是找洞,为的是玻璃上很光滑,使它立脚不住,只得向四处乱舞。乱舞了一回之后,大概它悟到了此路不通,于是再飞开来,飞到离玻璃一二寸的地方,重整旗鼓,向玻璃的另一处地方直撞过去。因此“嗡嗡”“得得”,一直继续到现在。

  我看了这模样觉得非常可怜。求生活真不容易,只做一只小小的蜜蜂,为了生活也须碰到这许多钉子。我诅咒那玻璃,它一面使它清楚地看见窗外花台里含着许多蜜汁的花,以及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同类,一面又周密地拦阻它,永远使它可望而不可即。这真是何等恶毒的东西!

  因了诅咒玻璃,我又羡慕起物质文明未兴时的幼年生活的诗趣来。我家祖母年年养蚕。每当蚕宝宝上山的时候,堂前装纸窗以防风。为了一双燕子常要出入,特地在纸窗上开一个碗来大的洞,当作燕子的门,那双燕子似乎通人意的,来去时自会把翼稍稍敛住,穿过这洞。这般情景,现在回想了使我何等憧憬假如我案旁的窗不用玻璃而换了从前的纸窗,我们这蜜蜂总可攒得出去。即使撞两下,也是软软地,没有什么苦痛。求生活在从前容易得多,不但人类社会如此,连虫类社会也如此。

  我点着了香烟之后就开始为它谋出路。但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叫它不要在这里钻,应该回头来从门里出去,它听不懂我的话。用手硬把它捉住了到门外去放,它一定误会我要害它,会用螯反害我,使我的手肿痛的不能工作。除非给他开窗;但是这扇窗不容易开,窗外堆叠着许多笨重的东西,须得先把这些东西除去,方可开窗。这些笨重的东西不是我一人之力所能除去的。

  于是我起身来请同室的人帮忙,大家合力除去窗外的笨重的东西,好把窗开开,让我们这蜜蜂得到出路。但是同室的人大家不肯,他们说,“我们做工都很疲倦了,那有余力去搬重物而救蜜蜂呢?”

  忽然门里走进一个人来和我说话。为了不能避免的事,我立刻被他拉了一同出门去,就把蜜蜂的事忘却了。等到我回来的时候,这蜜蜂已不见。不知道是飞去了,被救了,还是撞杀了。

关于中考叙事性散文

02
  麦黄黄  杏黄黄

  李翔

  父亲要出山做麦客去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戴一顶半旧的草帽,手握镰刀,肩上挎着塞满干粮的黄挎包,对母亲说:“今年想走远些,多挣几个,赶麦子搭镰了再回来。”父亲见我在被窝里骨碌骨碌地转着眼珠,指着腰间的黄挎包说:“听话,好好念书,到时候给你买一口袋杏子回来。”

  父亲做过多年的麦客。每次回来,他都会喜形于色地打开挎包,伸手抓出黄亮黄亮的叫人一见就直流口水的杏子分给我们。“咔嚓咔嚓”地嚼着杏子的时刻是多么舒心美妙呀!

  自打父亲离家后,妹妹每隔两天就仰起小脸问母亲:“爸爸啥时回家呀?”母亲摸着妹妹的羊角辫说:“去地里看看,啥时麦子黄了,你爸爸就回来喽!”我和妹妹便飞跑到山顶的地里去看麦子。可那一片片的麦地跟周围茂密的灌木丛一个颜色……

  下过一场透雨,接着又暴晒了好多天,麦子真的熟了。村里出去做麦客的人相继回了家,可父亲一点消息都没有。母亲急了。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我家的麦子能搭镰了,若再等下去……母亲心焦似火。第二天一早,母亲带领我们上了地。整整折腾了三天,才勉强割了三亩来地。母亲心焦了。

  第四天天快黑时,跟在身后拾麦穗的妹妹突然举起小手喊道:“快看呀,爸爸回来啦,有杏子吃啦!”我赶快抬起头看,不见人影,却忽然发现身后未割的麦子一阵潮水般涌动,有人在麦浪里伏腰挥镰。“哦!是爸爸,爸爸回来啦!”我和哥哥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母亲两眼霎时湿润了。父亲很快赶了过来,在他身后排着一列士兵般的麦捆子,一件件扎得结结实实、整整齐齐的。父亲对我们苦涩地笑一笑,淡淡地说:“路上耽搁了,回来晚了……”

  我骤然觉得父亲陌生了许多,才二十来天工夫好像隔开了好多年,蓬乱的长发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颧骨山崖般凸出来,脸颊水坑一样陷进去,暗淡无光的眼珠一下子掉进了又深又大的井口似的眼眶中;裤腿裂开一道大口子,一尺来长的灰布条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膝盖上。妹妹兴奋地一把抓住挎包翻了个底朝天,见什么也没有,“哇”的一声哭了。父亲擦把汗,手笨拙地伸进瘪瘪的裤兜,费力地摸索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提起袋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手心里倒,骨碌一下滚出一个黄澄澄的大杏子。父亲用手掌托着这颗孤独的杏子,仿佛托着一座巍峨的大山,手微微有些颤动,好大一会才嗫嚅着说:“活难寻……没挣下钱……生了病……买了一颗……好赖尝一点……”说着父亲把杏子给了妹妹。妹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用婆娑的泪眼看看手里的杏子,走到母亲跟前举着杏子说:“妈,你吃吧。”母亲把杏子凑到唇边轻轻沾了沾,然后塞给了我。我紧紧地攥住这颗温热的杏子,望着父亲那张瘦削、苍凉又略显惭愧的脸,悲切地说:“爸爸,还是你吃吧,我吃杏仁。”父亲接过杏子在牙上碰了碰,说:“多好的杏,真甜哩。”父亲说着把杏子随手给了哥哥。哥哥小心地用门牙微微咬破一点皮,舔舔舌尖,咂吧咂吧嘴,又塞给了妹妹。

  原来,那年渭河沿岸有了不少收割机,雇麦客的人少了,父亲没找到活。正要回家,遇到一个孤单无助的老婆婆。父亲二话没说,一口气帮老婆婆收割、拉运、碾打完毕,没收一分钱。返回的路上淋了雨,发烧了。父亲用仅剩的一分钱买了这颗杏子揣在兜里,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才回到二百多里外的家。

  那颗杏子在妹妹手心里宝贝似的攥着,到第二天晚上才吃完。第二年春天,我家门前的院子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杏树苗。至今,那棵杏树还长在我家的院子边上,长在我的记忆里。

中考叙事性散文欣赏

03
  看海

  李锐

  女儿早就吵着要去看海。今年夏天总算是让她如愿以偿了。

  一大堆吵吵闹闹的旅游者,坐在一辆漂漂亮亮的旅游车上。车上装满了水果、食品、罐装饮料,装满了各色名牌或非名牌的服装和鞋袜,另外还装了满车的流行音乐,我不由得想,在这样一副装备里,看见的还是海吗?我有点替女儿感到遗憾。

  久居闹市,总担心孩子丧失了对大自然的感悟。可闹市里的“大自然”只有家门对面的那个公园。公园里有山,有水,有森林,但在它们的前面都得加一个“假”字。有时为了躲开这个“假”字,我有意在傍晚或是干脆等到月亮升起来,才带女儿进公园。这种时候游人寥寥。草木之间有种难得的沉静,牵着孩子的手散散漫漫地随意而去,听她讲些学校里的事情,或是什么忽发的奇想。有时我们都停下来,都不说话。然后,我问她,:“你看藏经楼现在好看吗?”暮色中的藏经楼抹去了鲜艳的色彩,只留下一个幽深怅然的剪影,晚归的紫燕精灵般地在昏暗中划出些呢喃的虚线,远远的天光中还留着最后一点依稀的残红。女儿看看,说:“好看。”后来在一篇老师的命题作文中,女儿提到藏经楼,她写道:“傍晚的藏经楼很孤独。”但我知道,这还不是大自然。这种古老的人文景观,在古老的中国到处都有。

  仔细回想起来,我与大自然刻骨铭心的相遇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插队而来到吕梁山的腹地。那时候根本就想不到还有大自然这码事,是懵懵懂懂地被命运扔进大山里来的。没

  有汽车,没有电灯,没有任何机器的响声,随便捡一条小路走下去,就会淹没在林木之间。寒来暑往,山坡上的画除去旧的,又换上新的;风霜雨雪,峡谷里的音乐或喧哗,或萧瑟,错杂缤纷。有许多次,独自一人呆在葱茏的树林里,或是站在荒远的山顶上:忽然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树,变成了一块石头,满心的孤独,如麻的惆怅,都随着脚下的溪水蜿蜒而去,都随着起伏的群山蔓延到极远极远的地方--那时候,就忘了还有一个自己;那时候,就觉得敞开的心胸无遮无拦地躺在天地之间,仿佛一股清风,纤毫之动便可极游八方……

  第二次是因为无意中闯进了河西走廊。那一次也有一辆汽车,也有满车的旅游者,那次的目的地原本是敦煌。可是当汽车翻越乌鞘岭进入了河西走廊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到了生物圈的外面,抛到一个任何生命都不可企及的地方,你的肉身不知被留在何处,跟着自己的只是一个充满了犹豫、恐惧、彷徨、惊叹的灵魂。狰狞而又庄严的祁连山,广漠如海却又冷酷死寂的戈壁滩,轻而易举地淹没了可以称作人类文明的那点东西。举目所见除了地平线,还是地平线。河西走廊,是造化给人类留下的形而上的大课堂,是人类语言的终点站,从这儿再向前,你将没有任何熟悉的经验和理念可以依凭……

  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太功利,有些杞人忧天。与大自然的沟通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的人终生置身于自然环境当中,却一直麻木不仁;有的人只因为在一个早晨,偶然朝一片结了露珠的叶子瞥了一眼,却在刹那间领悟了宇宙。

  于是,我跟着尖叫不已的女儿走下海去。沁凉的海水翻卷着雪白的浪花涌上身来,淹没了所有恐惧而又惊喜的孩子们。这种在刹那之间得到的恐惧和惊喜,用不着任何事先的准备和安排,也是任何准备和安排都不可能得到的。在这一刹那,女儿开始了她自己和大海的相遇。

  也许有一天她会明白,自己和所有走到海边来的人一样,终其一生都将无法穷尽这一份浩茫无涯的恐惧和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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