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写景散文

01
  锦江春色来天地

  钟树梁

  ——杜甫草堂游记,为纪念杜甫诞生1250周年作

  “锦江春色来天地”,才过了元宵灯节,成都巳经是着浓如酒了。

  成都郊区大部分是蔬菜田,一望无涯的各种菜蔬,葱葱茏茏,油光水滑,像绿色的丝绸覆盖了大地。偶有一两块油菜田,像黄金的岛屿呈现在绿渡中间,黄灿灿、金晃晃地射人眼睛,越显得春光明媚。“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官到洗花溪”(陆游诗)。浣花溪,百花潭,树密而水清。溪水曲折萦回、饶有情意地穿流在菜田花树之间。两边岸上,新栽的杨柳枝枝弱,才发芽几天就抛出了万缕绿丝,好似十五、六岁的少女,希发于阳光之中。“村村自花柳”,我傍着清流,来到了草堂。

  成都春浓,草堂的春色更浓。高大的楠木、松柏和许多经冬不凋的乔木,各以它们高标挺秀的老干新枝伸向天宇,洒下了满园绿阴。草堂民族形式的平房建筑,亭台廊馆,都静幽幽地前庇在大木千章之下。工部饲后面有万竿修竹,“苍翠拂波涛”,绿条摇动,白云在上面飘流,远远望去,似乎是绿波中的点点归帆。竹外的桃花、李花、玉兰开得正好,光艳照人。草堂里的密叶繁阴,调花乱蕊,把玻窗、画屏都映照得五彩斑斓。我特别留意的是那些消木树。草堂内外约有五千株梢木树,是成都市少年儿童在好几年前为了体现“桤林碍日吟风叶”的诗意而栽种的。果然,“饱闻梢木三年大”,它们早已成林;春天,又长出了新的嫩叶。我想当年种树的少年儿童,大概也快要长大成人了吧?

  这时游人不多,草堂分外宁静。只听见春鸟飞鸣,树叶低语和参观者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心清闻妙香”,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阵的香风,——这是幽兰的芳香。我们怀着“高山仰止”的心情,升堂(诗史堂),入室(杜甫纪念馆)。

  杜甫纪念馆的一部分展室内,全是杜甫诗意画。一跨进门来,就走入了一座艺术之宫。这儿是具有特殊新颖色彩的画廊。集众家的手笔,绘出一人的诗意,反映了公元第八世纪唐帝国的一个动乱时期以至漫长的中国封建主义时代。它们记录了祖国壮丽的名山大川,淳厚的民情风俗;描绘了在残酷的封建压迫下劳动人民伤心修目的景象和封建贵族荒淫无耻的生活;也画出了诗人笔底的成都草堂和栩栩如生的花卉、翎毛。

  社甫的集子内有不少题画的诗,但诗人绝不肯仅仅为应酬而作。在一幅佳作的面前,他总是“兴与烟霞会”,“对此兴与精灵聚”,那么地聚精会神,刻意创作,对画题诗。而我们的画师也“不是无心学”,特别是解放后的画家都是有心人,都能深切体会诗人的爱憎,对诗情诗意,心追力摹,传神于丹青,为诗作画。诗情画意两相结合,使你流连观赏,举步难移。

  我惊佩干《又呈吴郎》的工细。这幅画把诗人晚年更加同情贫苦人民的深厚感情以生动的艺术形象再现了出来。堂上,诗人似乎在劝说吴郎:“堂前扑枣任西邻”,“不为困穷宁有此!”堂下,“无食无儿一妇人”,手持竹竿,背倚枣树,似乎在窥察堂上的动静,有所希冀也有所畏惧。但是诗人恳挚的姿态,使人感到堂上堂下,了无遮拦,诗人的感情与人民的感情正相交流。“只缘恐惧转须亲”,从前读此诗如闻其声,现在通过画师的创造,更使人触摩到诗人对穷苦老百姓的深切同情和无限体贴的伟大胸怀。而诗人周览字内,“正思戎马泪沾巾”的精神也溢于纸上了。已故的齐白石老人,九十四岁时画出了诗人在草堂所吟的诗“细雨鱼儿出”、“批杷对对香”等四幅诗意画。其中的“枯棕”,本是诗人寓意之作,刺剥削者剥民有如剥棕,使本具岁寒之姿的棕榈,竞先子蒲柳而凋丧。这张画难于落笔的地方是一个 “枯”字,尤其是要通过“枯棕”的表现,反映出诗人“使我沉叹久”的心情。我们的老画家意在笔先,苍劲的几笔饱含怒意,并题上杜甫诗句“有同枯棕木”,掌握住了这篇诗的精义所在,给人的启发不少。而“荔枝”一幅,朱实累累,丰腴可爱,画的是《病橘》诗中的两句诗意:“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它有着深广的历史意义。两句诗一经题在纸上,荔枝的颜色愈鲜,而封建统治者的龌龊荒唐便愈觉可憎。诗画相成,达到了血肉不可分离的境地。

  草堂管理处搜集并征求了杜甫诗意画和墨书数百件,新作品还在源源而来。我们的画家用他们风格各级的画笔,萦绕着历史的风烟,映带着草堂的花月,更蕴含着伟大诗人的激情和血泪,绘制出了各有特色而又统一于杜诗的总的情意中的诗意画;构成了琳琅满目。百花齐放的民族画廊,亘古常新的锦江春色。

  看了诗意画,时已当午,窗外的阳光分外耀眼,我的心里也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热力。想到我们的诗人最伟大的地方就在干他的“热”。那一种意老愈挚也愈者愈炽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热”。从诗人几十年的诗歌创作中,使人深深感到他对祖国、对人民、对家人故旧、对文学艺术莫不是满腔热情,满怀热望;有时他悲歌流涕,也流的是满眼热泪。

  诗人火一般的热情,植根于他对祖国、对人民一往情深、真心真意的爱;植根于他的强烈的爱憎和分明的是非感。如果说诗人早年的“穷年忧黎元”、“下悯万民疮”,基本上还是站在客观立场上的热烈的同情心,那么,在被遣归家后的“请为父老歌……四座泪纵横”,已进一步趋向于人民。在成都时,遭田父强邀饮酒的“故起时被肘”,以至在夔州时对一贫老妇人的“只缘恐惧转须亲”,则是更进一步地与因父野老亲如挚友并感到与穷人有相同的命运了!

  诗人对人对物也都是热其所当热。他对李白是极热的。那不仅因为“白也请无敌”,清新俊逸,令人倾倒;还更由于李白的“嗜酒见天真”;由于李白的蔑视一切权贵,佯狂可哀;由于“世人皆欲杀”。他对自己的妻子是热的,那也不是一般的“笃于伉俪之情”;还更由于“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遭逢乱世,同受苦难的命运,把他们的心紧紧联系了起来。草堂内的花木禽鱼,都得到诗人亲手的培植和爱抚,高楠,丁香,黄莺,蜻蜒,他都巨细不遗地为他们唱出赞歌;而“新松恨不高千尺”,虽然这是有寄托的诗句,但诗人对于良木嘉树无比热爱的心情也情见乎词了。

  诗人对诗歌创作是炽热的。他的热诚真到了“诗成泣鬼神”的程度。诗人是以诗为史,将身许诗,对诗歌创作有着自觉的、极强烈的责任感,这是与封建社会里的不少士大夫大异其趣的。他曾说,他“不敢废诗篇”。请听,这是何等坚决的、出自内心的诗的誓辞:只有忠于祖国和爱人民的诗人,才会对诗歌如此的炽热。而表现在创作的时候是“学诗犹孺子”,“新诗改罢自长吟”,“语不惊人死不休”:十分的虚心,百倍的努力,绝对的执着,无穷的爱和火热的心!

  诗人纵使在“羁旅病年侵”、“天地日榨羌”的穷途末路中,对祖国和人民也依然满怀着热望。诗人垂老之年,虽然情绪有时不免衰飒,但是壮心未已,希望人民过几天安乐日子的迫切心情从总的说来是至死不衰的。诗人在草堂所作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种宏伟的志愿是不用说了;在夔州所写的“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这种伟大的幻想也不用说了;就是在湖南所写的《凤疾舟中伏枕书怀》这一篇绝笔之作也还谆谆道及“公孙仍恃险,侯景来生擒”,疾恨于杨子琳、臧价等一般乱世军阀,隐然有投畀有北、拔乱反正的殷切期望。

  诗人的热泪总是流向国家人民,“少陵野老吞声哭”,“痛哭松声回”,都不是绝望的眼泪,在涕泪长流中更认清现实,关怀祖国,靠近人民。而“邻人满墙头,感叹亦虚欷”,“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更是与人民的热泪相交流。晚年登岳阳楼,戎马关山,凭轩流涕,这是我们的诗人把几十年的家国忧伤之感和千万人民的号泣痛苦之情,凝聚在一把眼泪之中而洒向白浪滔滔的洞庭。使人悲歌,使人慷慨,给人以冲击、鼓舞的力量,这一把眼泪,它蕴藏着多么巨大的热力啊!

  诗人也有“冷”的一面。那是对那些不仁的贵人,炙手可热的权臣,纵暴杀人的将军,酒肉腐臭的朱门和黄金浪掷的恶少。总之,是当时封建朝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些残民以逞的“鸥枭”、“虎狼”之徒。对于这些人,诗人完全不是什么“温柔敦厚”、“宽厚和平”,他是“嫉恶怀刚肠”。对人民越热,对这些人越冷。诗人对他们是冷眼相觑:如说,“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自古圣贤皆薄命,奸雄恶少皆封侯。”而更多的时候是出之以冷嘲,予以无情的揭露:“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是刺明皇、贵妃,“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是刺朝廷诸大臣。再如“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克长啸,我前狨又啼”,这更把黑暗社会阴森恐怖的形象描绘无余。有时简直是横眉冷对:“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我行我素,宁死不移的精神也跃然纸上。至于“恶竹应须斩万竿”,则是对残贼之人大张挞伐、除恶务尽的战斗精神的充分流露了。

  诗史堂上悬挂着陈毅同志的一副对联,就是杜甫的这两句诗:“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皮须斩万竿”。陈毅同志认为这是杜甫最好的诗。由干历史条件的限制,诗人未能彻底突破封建思想的束缚,未能深察人民痛苦的根本原因,这也表现在某些诗篇上。但是,这不过是荧煌光焰中的几点轻烟,减不了杜诗的光采。“不废江河万古流”,我们的诗人以诗为史,秉笔而书,翻起了诗歌艺术上的热浪和巨澜,波商云丽,源远流长,而沽丐无穷。诗史堂的正中有朱德委员长撰书的对联:“草堂留后世,诗圣着千秋”。这是对诗人最恰当的评定。

  纪念馆内还陈列着毛主席来游草堂的一组照片。毛主席的来游,给草堂带来了光辉。草堂和纪念馆正是在党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下而得到发展和建立起来的。为了了解近一两年来草堂的进展,我又来到草堂管理处。

  草堂管理处同整个草堂一样,也是春色与诗意交融。管理处的后院内有一树盛开的垂丝海棠,嫩绿的叶子陪衬着粉红的花朵,千丝万蕊,临风摇曳,它的右上方是置书万卷的藏经楼。上面几间平房窗明几净,墙壁上满是杜甫诗意画。管理处的同志热情讲述了近年来草堂的新发展。

  草堂现有自宋迄今的社诗注木155种,连同其他有关杜诗的图书共400多种;拓片、实物、诗意画、法书等各项文物2200多件。每一种书和每一件文物都来之不易,由于管理处的辛勤搜集和全国各地的积极支持,才使他们荟萃一堂。其中如元刻杜诗多种和明人画《饮中八仙歌》都是海内仅存的珍品。藏经楼宽敞幽静,诗卷与文物相倚,有如“珊瑚碧树交枝柯”。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既要整理文物,布置展览,编辑资料,培养花木,还要接待从全国以至世界各地不远万里而来的参观者,几年来接待的客人数以万计。他们还要解答来自各个方面所提出的有关诗人及其作品的种种问题,逐渐形成社诗研究的一个中心点,充分发挥所藏资料的作用。又还要“重寻子美行程旧”(陆游诗),亲到各地探寻诗人的遗迹、遗事。目前除陕北和甘肃还没有直接派人去过外,其它凡是社甫走过的地方,都已经“步蝶随春风”,一步一探寻,发掘和搜集到的“地下矿藏”与“口上碑文”不少。他们还愉快地担负起传播和普及历史文化的责任,使杜诗精华为广大劳动人民所掌握和吸收,诗人的高贵品质为人人所了解和学习,以促进社会主义新文化的发展。除安排各种展览和出版通俗读物而外,还经常组织赛诗会、赛画会、赛歌会,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热闹非常。今年纪念诗人诞生1250周年,他们还有一系列动人的计划。我深深感到:他们工作的严肃、活泼、新鲜和富有创造性,本身就是一首好诗。

  情着激动的心清,我来到工部饲内诗人的塑像前,从祠内望出去,草堂真是风日清美,花木鲜妍,房舍整洁,文物粲然。在我眼前忽然展开了我童年时候来到这里的景象:塑像还是这一座,颜色却旧得多;草堂内有十几张茶桌子,几个和尚在卖茶;草堂各处的墙壁都被污损,竹子树木也被雕坏,写满了某些游人的“大作”和“大名”,甚至诗人的衣衫也被涂抹和刻削。我至今还记得我的父亲游草堂诗中的一联;“煮茗嗔僧懒,题诗笑客勤”。我的眼前又展开了另一番景象,那是解放前夕的草堂:花木被摧残了,楹联被烧毁了,诗人一身难保,塑像也被破坏了,诗史堂变成马圈,工部祠住着伤兵,革深没胚,游人绝迹。当时的人曾有这样几句形容的话:“草堂草堂,有草无堂。荒烟蔓草,败壁颓堂。”

  我更想到1200年前,诗人始到成都,“主人为1、林塘幽”,得到几个朋友的帮助,在草堂定居下来。可是草堂的修建,主要是靠他自己的惨淡经营。他常常写信出去觅桃树,觅梢木,要松树秧子,要绵竹,自然有送来的也有未送来的。他在草堂的一段时间,虽然锦里春光烂漫,花柳无私,但是“恒饥稚子色凄凉”,也常常厨灶无烟。最后不得不被迫离开。1200年后的今天,“为卜林塔”的主人,却是新中国人民;杜甫草堂虽然处在成都一隅,却为全国人民以至全世界人民所想望;草堂的光辉照耀着世界上为人民的事业而歌唱的进步的诗坛。波兰作家协会副主席的题字说得好:“中国人民把诗歌放在这样高的地位,这点很重要。”是的,只有今天的中国人民才真正懂得诗歌的巨大意义,更加热爱为人民说话的诗人,才会把诗歌放在这样高的地位。我们今天才可以说:“杜甫草堂天下稀”。

  我仿佛看见,诗人杜子美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他走向众多诗人群中,他在倾听赛诗会上宏亮的诵诗声,他在观赏众美如云的诗意画,他在抚摩少年儿童为他栽种的青青的枪木。一千二百年间事,有如噩梦初醒。他惊叹于今天才真正是“锦江春色来天地”,他迎着春光,离开了草堂,经巴峡,穿巫峡,下襄阳,向洛阳,重游齐赵,再历咸阳,他的足迹遍于中国。他要把自己的第二度生命再献给祖国,献给诗,他将以自己的凌云健笔,“毫发无遗憾”地写出波澜老成的格调,最清最丽的词句,为伟大的新中国写出最新的篇章。

经典写景抒情散文

02
  花城

  秦牧

  一年一度的广州年宵花市,素来脍炙人口。这些年常常有人从北方不远千里而来,瞧一瞧南国花市的盛况。还常常可以见到好些国际友人,也陶醉在这东方的节日情调中,和中国朋友一起选购着鲜花。往年的花市已经够盛大了,今年这个花海又涌起了一个新的高潮。因为农村人民公社化以后,花木的生产增加了,今年春节又是城市人民公社化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广州去年有累万的家庭妇女和街坊居民投入了生产和其他的劳动队伍。加上今年党和政府进一步安排群众的节日生活,花木供应空前多了,买花的人也空前多了,除原来的几个年宵花市之外,又开辟了新的花市。如果把几个花市的长度累加起来,“十里花街”,恐怕是名不虚传了。在花市开始以前,站在珠江岸上眺望那条浩浩荡荡、作为全省三十六条内河航道枢纽的珠江,但见在各式各样的楼船汽轮当中,还错杂着一艘艘载满鲜花盆栽的木船,它们来自顺德、高要、清远、四会等县,载来了南国初春的气息和农民群众的心意。“多好多美的花!”“今年花的品种可我啦!”江岸上人们不禁啧啧称赏。广州有个文化公园,园里今年也布置了一个大规模的“迎春会”。花匠偿用鲜艳的名花瓜果外,还陈列着一株花朵灼灼、树冠直径达一丈许的大桃树。这一切,都显示出今年广州的花市是不平常的。

  人们常常有这么一种体验:碰到热闹和奇特的场面,心里画就象被一根鹅羽撩拔着似的,有一种痒痒麻麻的感觉。总想把自己所看到和感觉的一切形容出来。对于广州的年宵花市,我就常常有这样的冲动。虽然过去我已经描述过它们了,但是今年,徜徉在这个特别巨大的花海中,我又涌起这样的欲望了。

  农历过年的各种风习,是我们民族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形成的。我们现在有些过年风俗,一直可以追溯到一两千年前的史迹中去。这一切,是和许多的历史故事、民间传说、巧匠绝技和群众的美学观念密切联系起来的。在中国的年节中,有的是要踏青的,有的是要划船的,有的是要赶会的……这和外国的什么点灯节,泼水节一样,都各各有它们生活意义和诗情画意。过年的玩龙灯、跑旱船、放花炮……人人穿上整洁衣服,头面一新,男人都理了发,妇女都修整了辫髻,大姑娘还扎了花饰。那“糖瓜祭灶,新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儿要一顶新毡帽”的北方俗谚,多少描述了这种气氛。这难道只是欢乐欢乐,玩儿玩儿而已么?难道我们从这隆重的节日情调中不还可以领略到我们民族文化的源远流长,和千百年来人们热烈向往美好未来地过年,但是贫苦的农户,也要设法购张画,贴对门联;年轻的闺女也总是要在辫梢扎朵绒花,在窗棂上贴张大红剪纸,这就更足以想见无论在怎样困苦中,人们对于幸福生活的强烈的习憧憬。在新的时代,农历过年中那种深刻体现旧社会烙印的习俗被革除了,赌博、酗酒,向舞龙灯的人投掷燃烧的爆竹,千奇百怪的禁忌,这一类的事情没有了,那些耍猴子的凤阳人、跑江湖扎纸花的石门人,那些摇着串上铜钱的冬青树枝的乞丐,以及号称从五台山峨眉山下来化缘的行脚僧人不见了。而一些美好的习俗被发扬光大起来,一些古老的风习被赋予了崭新的内容。现在我们也燃放爆竹,但是谁想到那和“驱傩”之类的迷信有什么牵联呢!现在我们也贴春联,但是有谁想到“岁月逢春花遍地;人民有党劲冲天”“跃马横刀,万众一心驱穷白;飞花点翠,六亿双手绣山河”之类的春联,和古代的用桃木符辟邪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之处呢!古老的节日在新时代里是充满青春的光辉了。

  这正是我们热爱那些古老而又新鲜的年节风习的原因。“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的日子过去了,大地的花卉越种越美,人们怎能不热爱这个风光旖旎的南国花市,怎能不从这个盛大的花市享受着生活的温馨呢!

  而南方的人们也真会安排,他们选择年宵逛花市这个节目作为过年生活里的一个高潮。太阳的热力是厉害的,在南方最热的海南岛上,有一些象菠萝之类的果树,根部也可以伸出地面结出果子来;有一些树木,锯断了用来做木桩,插在地里却又能长出嫩芽。在这样的地带,就正象昔人咏月季花的诗所说的:“药谢花开无日了,春来春去不相关。”早在春节到来之前一个月,你在郊外已经可以到处见到树上挂着一串串鲜艳的花朵了。面在四时的花卉,除了夏天的荷花石榴等不能见到外,其他各种各样的花几乎都出现了。牡丹、吊钟、水仙、大丽、梅花、菊花、山茶、墨兰……春秋冬三季的鲜花都挤在一起啦!

  广州今年最大的花市设在太平路,就是历史上着名的“十三行”一带,花棚有点象马戏的看棚,一层一层衔接而上。那里各个公社、园艺场、植物园的旗帜飘扬,卖花的汉子们笑着高声报价。灯色花光,一片锦绣。我约略计算了 一下花的种类,今年总在一百种上下。望着那一片花海,端详着那发着香气、轻轻颤动和舒展着叶芽和花瓣的植物中的珍品,你会禁不住赞叹,人们选择和布置这么一个场面来作为迎春的高潮,真是匠心独运!那千千万万朵笑脸迎人的鲜花,仿佛正在用清脆细碎的声音在浅笑低语:“春来了!春来了!”买了花的人把花树举在头上,把盆花托在肩上,那人流仿佛又变成了一道奇特的花流。南国的人们也真懂得欣赏这些春天的使者。大伙不但欣赏花朵,还欣赏绿叶和鲜果。那象繁星似的金桔、四季桔、吉庆果之类的盆果,更是人们所欢迎的。但在这个特殊的、春节黎明即散的市集中,又仿佛一切事物都和花发生了联系。鱼摊上的金鱼,使人想起了水中的鲜花;海产摊上的贝壳和珊瑚,使人想起了海中的鲜花;至于古玩架上那些宝兰、均红、天青、粉采之类的瓷器和历代书画,又使人想起古代人们的巧手塑造出来的另一种永不凋谢的花朵了。

  广州的花市上,吊钟、桃花、牡丹、水仙等是特别吸引人的花卉。尤其是这南方特有的吊钟,我觉得应该着重地提它一笔。这是一种先开花后发叶的多年生灌木。花蕾未开时被鳞状的厚壳包裹着,开花时鳞苞里就吊下了一个个粉红色的小钟状的花朵。通常一个鳞苞里有七八朵,也有个别到十多朵的。听朝鲜的贵宾说,这种花在朝鲜也被认为珍品。牡丹被誉为花王,但南国花市上的牡丹大抵光秃秃不见叶子,真是“卧丛无力含醉妆”。唯独这吊钟显示着异常旺盛的生命力,插在花瓶里不仅能够开花,还能够发叶。这些小钟儿状的花朵,一簇簇迎风摇曳,使人就象听到了大地回春的铃铃铃的钟声。

  花市盘桓,令人撩起一种对自己民族生活的深厚情感。我们和这一切古老而又青春的东西异常水乳交融。就正象北京人逛厂甸、上海人逛城隍庙、苏州人逛玄妙观所获得的那种特别亲切的感受一样。看着繁花锦绣,赏着姹紫嫣红,想起这种一日之间广州忽然变成了一座“花城”,几乎全城的人都出来深夜赏花的情景,真是感到美妙。

  在旧时代绵长的历史中,能够买花的只是少数的人,现在一个纺织女工从花市举一株桃花回家,一个钢铁工人买一盆金桔托在头上,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听着卖花和买花的劳动者互相探询春讯,笑语声喧,令人深深体味到,亿万人的欢乐才是大地上真正的欢乐。

  在这个花市里,也使人想到人类改造自然威力的巨大,牡丹本来是太行山的一种荒山小树,水仙本来是我国东南沼泽地带的一种野生植物,经过千百代人们的加工培养,竟使得它们变成了“国色天香”和“凌波仙子”!在野生状态时,菊花只能开着铜钱似的小花,鸡冠花更象是狗尾草似的,但是经过花农的悉心培养,人工的世代选择,它们竟变成这样丰腴艳丽了。“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生活的真理不正是这样么!

  在这个花市里,你也不禁会想到各地的劳动人民共同创造历史文明的丰功伟绩。这里有来自福建的水仙,来自山东的牡丹,来自全国各省各地的名花异卉,还有本源出自印度的大丽,出自法国的猩红玫瑰,出自马来亚的含笑,出自撒哈拉沙漠地区的许多仙人掌科植物。各方的溪涧汇成了河流,各地劳动人民的创造汇成了灿烂的文明,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市集中不也让人充分感觉到这一点么!

  你在这里也不能不惊叹群众审美的眼力。一盆花果,群众大抵能够一致指出它们的优点和缺点。在这种品评中,我们不也可以领略到好些美学的道理么!

  总之,徜徉在这个花海中,常常使你思索起来,感受到许多寻常的道理中新鲜的涵义。十一年来我养成了一个癖好,年年都要到花市去挤一挤,这正是其中的一个理由了。

  我们赞美英勇的斗争和艰苦的劳动,也赞美由此而获得的幸福生活。因此,花市归来,象喝酒微醉似的,我拉拉扯扯写下这么一些话。让远地的人们也来分享我们的欢乐。

  1961年2月,广州

经典写景散文精选

03
  钓台的春昼

  郁达夫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卫.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相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口,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晰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西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界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枚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人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 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 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 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 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 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 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 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土,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拆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在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厉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洗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凤百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夭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口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椅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路飓的半前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树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于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洞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青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买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在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像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般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配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嗽嗽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钓台的春昼

  作者: 郁达夫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卫.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相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口,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晰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西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界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枚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人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 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 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 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 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 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 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 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土,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拆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在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厉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洗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凤百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夭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口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椅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路飓的半前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树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于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洞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青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买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在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像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般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配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嗽嗽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