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抒情散文

01
  紫色人形
  那时我在乡下医院当化验员。一天到仓库去,想领一块新油布。
  管库的老大妈,把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对我说,你要的那种油布多年没人用了,库里已无存货。
  我失望地往外走,突然在旧物品当中,发现了一块油布。它折叠得四四方方,从翘起的边缘处,可以看到一角豆青色的布面。
  我惊喜地说,这块油布正合适,就给我吧。
  老大妈毫不迟疑地说,那可不行。
  我说,是不是有人在我之前就预订了它?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有些恍惚地说,那倒也不是……我没想到把它给翻出来了……当时我把它刷了,很难刷净……
  我打断她说,就是有人用过也不要紧,反正我是用它铺工作台,只要油布没有窟窿就行。
  她说,小姑娘你不要急。要是你听完了我给你讲的这块油布的故事,你还要用它去铺桌子,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那时和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在病房当hushi,人人都夸我态度好技术高。有一天,来了两个重度烧伤的病人,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正确地说是新婚夫妇。他们相好了许多年,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喜的日子。没想到婚礼的当夜,一个恶人点燃了他家的房檐。火光熊熊啊,把他们俩都烧得像焦炭一样,我被派去护理他们,一间病房,两张病床,这边躺着男人,那边躺着女人。他们浑身漆黑,大量地渗液,好像血都被火焰烤成水了。医生只好将他们全身赤裸,抹上厚厚的紫草油,这是当时我们这儿治烧伤最好的办法。可水珠还是不断地外渗,刚换上的布单几分钟就湿透。搬动他们焦黑的身子换床单,病人太痛苦了。医生不得不决定铺上油布。我不断地用棉花把油布上的紫色汁液吸走,尽量保持他们身下干燥。别的hushi说,你可真倒媚;护理这样的病人,吃苦受累还是小事,他们在深夜呻吟起来,像从烟囱中发出哭泣,多恐怖!
  我说,他们紫黑色的身体,我已经看惯了。再说他们从不呻吟。
  别人惊讶地说,这么危重的病情不呻吟,一定是他们的声带烧糊了。
  我气愤地反驳说,他们的声带仿佛被上帝吻过,一点都没有的伤。
  别人不服,说既然不呻吟,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嗓子没伤?
  我说,他们唱歌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给对方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有一天半夜,男人的身体渗水特别多,都快漂浮起来了。我给他换了一块新的油布,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这块。无论我多么轻柔,他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换完油布后,男人不作声了。女人叹息着问,他是不是昏过去了?我说,是的。女人也呻吟了一声说,我们的脖子硬得像水泥管,转不了头。虽说床离得这么近,我也看不见他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为了怕对方难过,我们从不呻吟。现在,他呻吟了,说明我们就要死了。我很感谢您。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请你把我抱到他的床上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人的声音真是极其好听,好像在天上吹响的笛子。
  我说,不行。病床那么窄,哪能睡下两个人?她微笑着说,我们都烧焦了,占不了那么大的地方。我轻轻地托起紫色的女人,她轻得像一片灰烬……
  老大妈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要看看这块油布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仿佛鉴赏一枚巨大的纪念邮票。由于年代久远,布面微微有点粘连,但我还是完整地摊开了它。
  在那块洁净的豆青色油布中央,有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淡紫色人形。

关于毕淑敏的抒情散文

02
  束修
  倪正有个朋友在公安局,常从倪正的摊上混双小孩鞋。时间长了不过意,说:“我们那儿有电脑,你不想查查以前认识的谁谁,现今在哪?”
  倪正没什么可查的人。该有联系的,搬哪去也知道下落。该没缘份的,把名字地址写小本上也白搭。突然,一个名字像氢气球似地从记忆的深海浮了出来,塞在他的喉咙口。
  别!还是别打听她!
  倪正把这触目的红气球强压进心底。可是从此他不得安宁。终于有一人,他去找朋友说:“帮我打听打听汪学勤吧!”
  “女的?”
  “女的。”
  “以前是干什么的?”
  “小学老师。”
  “30多岁?”朋友颇有深意地歪着头。
  “对,30多岁。”倪正眼前出现了一位端庄的女人,穿敞领很大的制服,好像那是两片葵叶托者她的脸庞。
  “明天听信吧!”
  “哎,错了错了!”倪正两手一拍,清脆地如同塑料鞋底击在一起。“那时候30多岁,现在25年过去了,该是靠60的人了!”
  小时候教过你的老师,在学生眼睛里,似乎永远年轻。
  朋友把地址送了来。倪正小学五六年级时的班主任汪学勤,现已退休,住在郊外的卫星城。
  倪正给小学时的中队长,现在的女记者姚小蒙打电话,约她一块去看汪老师。他不愿单独去见老师。“下课后你单独到我这儿来一下。”对所有的孩子,这一句话都具有持久的威慑力。
  “你怎么突然想起扎她来了?”
  “不是突然。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想找她,只不过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咱们再约上乔一水吧!她现在是医生,主治医师。当初是咱们三个人。现在也许是咱们三个。”女记者说。
  倪正用的是公用电话,已经有两三个排在他后面,像准备玩老鹰抓小(又鸟)的游戏。“由你安排吧!我是自由职业者,随叫随到。”他预备搁下话筒。
  “你是发起人,怎么反倒成了我召集?”女记者骇怪地叫起来。
  “别忘了,你是中队长,而我不过是个普通队员。”倪正觉得这理由天经地义。
  “那乔一水还是大队长呢!”姚小蒙很愿意延长这种谈话,它使人觉得年
  倪正回到家,修了胡子刮了脸,又叫老婆预备了一套西服。最后把这几天的晚报重新后了一遍(他没订别的报),把国家大事说了说,预备那个女老师提问。想了想,再没什么可准备的了,便安安静静地开始等通知。
  天下雪了,倪正的雪地靴卖得挺快。他突然用余光瞟到两位气派不凡的女士站在一旁,虽没看清脸,也立刻停止了同顾客的讨价还价。他得让小学同学记忆中那个诚实厚道的小男孩永远活着。
  真是她俩!姚小蒙穿一身大红色太空棉防寒服,喜庆得如同一根笔直的二踢脚。乔一水脸色苍白,从头发梢卫往外沁着药气。
  “刚下夜班。”乔一水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明亮而聪慧的眼睛,在太阳穴的内侧,宁静地注视着倪正。
  瞎!大队长就是大队长!这一眼,就让倪正回到了当年俯首听命的位置上。
  “我同汪老师联系上了。她在家养病,随时欢迎咱们去。”姚小蒙面向乔一水说。
  “我回去换套衣服。”倪正也向乔一水说。
  “不必了。去看老师,又不是当新郎倌!你当年拖着两筒鼻涕,汪老师也没嫌弃过你啊!”
  假如是别的女人这样说倪正,倪正会火的。但乔一水从小就是这样对倪正讲话,反倒亲切。
  “既然是去看病人,空手不好。”姚小蒙说。
  倪正本来想说从自己摊上拿两双鞋吧。有一种适合老年人穿的棉鞋,脚踩进去就像陷进面包里,暖和极了。又一想,从自己摊上拿,显不出贵重。就是她们终于决定要送同样的鞋,也一块到国营商店去买。
  乔一水说:“咱们一边走一边看吧。什么东西像萤火虫似地在咱们眼前一亮,就说明咱们都看上它了。甭管多少钱,买就是了。送给老师的礼物,我猜大家都不会吝啬的。”
  倪正随两位女士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绝对要比她们想像的富,他在提醒自己:一会掏钱的时候不要太大方,千万不能一时冲动,就多出钱。三一三十一,大家均摊。不能让一位大夫、一位记者心里头失去平衡,她们虽然名气大,手头肯定不宽裕,不能在这上头压过了她们,让大家不痛快。就是想对老师表示心意,这回认了门,下次自己多提点礼物去看看,不是更好吗!
  琳琅满目的商品。今冬流行大披肩,像床单一般大的围巾,把女人们裹得如同襁褓中的婴儿。两个女人站住了。
  “给汪老师买条大披肩吗?”倪正问。
  不。不。两个女人开始移动脚步。在那一瞬,她们想到的不是年逾花甲卧病在床的老人,而是自己。
  “你们说,汪老师会不会忌恨我们?”乔一水突然转过身问。
  他们面面相觑,这是他们一直在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们的良心驮着这个问号走了二十五年,这个问号浸满了水,越来越沉重。他们去看望这个老女人,主要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解脱。
  他们是站在一家光怪陆离的玩具商店面前谈论这些话的。一群绒布猴子一只搭住一只,攀在透明的悬崖绝壁之上。
  “假如她那时不抽烟就好了。”姚一蒙说着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兀自抽了起来。
  “假如我们那次不到她家去就好了。”倪正说。
  “假如我们没看过那场电影就好了。”乔一水说。她开始漫步向前走,好像一只没有帆也没有橹的船。
  没有人能听得懂他们的话,也许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汪老师。
  汪老师的家那时候在天安门附近。1964年的国庆节,庆祝建国十五周年,从未有过的盛大与升平。汪老师随口说道,在她家的小院里可以看到礼花在头顶开放,有一种绸布的降落伞,还曾挂在她家的桃树梢上。
  乔一水说:“汪老师,十一那天晚上,我们到您家去好吗?我们保证不打扰您,只在院子里静静地坐着。”她自知自己是好学生,而好学生总是比较敢讲话的。
  汪老师觉得自己过分渲染了国庆节之夜的美丽,而且这将给家人带来很多麻烦。她与公婆合住,那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但她不愿拂了学生们幼小的心灵。她说:“好吧。不过你们不是在我家住一夜而是住两夜。”因为她家距天安门太近,从九月三十日下午戒严直到2日凌晨才解除。
  初次离家!这对少年们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情。全班学生选出了自己的代表——大队长、中队长和进步最大的同学去老师家。
  第一夜他们睡得很好,有一个崭新的节日在等着他们。第二天他们很早就爬起来了,预备每一分钟都与众不同地度过。那时候没有电视,只有播音员在收音机里用夸张的声音热烈他说:看!农民兄弟的队伍走过来了!他们手里的麦穗像金子一样在闪光,棉桃像银子一样灿烂……
  在这段话过去大约十分钟,孩子们在胡同口,从大人们的胳膊缝和脖子旁的空档里,就看到农民伯伯和婶婶们走过来了,只是麦穗和棉桃都耷拉着。农民都是高校的学生装扮的,头天晚上在指定地点坐了一夜,刚才又着实兴高采烈了一阵,现在都无精打采的。乔一水最先失望:“这还不如过些日子新闻电影拍出来好看呢!”
  大家都有一种受了骗的感觉。
  回去吧。汪老师在自己家里忙着做饭。她平日工作忙,顾不了家,节假日就像赎罪似地干活,况且她这次又领回一帮半大不小的毛孩子。姚小蒙觉得汪老师对大伙还没有在学校时好。
  开饭了。汪老师怕孩子们拘束,就给他们在院子里单开了一桌。大家看着围着花围裙的老师.觉得很陌生。
  汪老师把饺子盛好,又忙着侍候公公婆婆去了。孩子们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一咬饺子,茴香馅的。乔一水父母都是南方人,从来没吃过这种馅的饺子,就说:“我不吃这种草做的东西。”姚小蒙也说:“这东西有一股中药味,跟咳嗽糖浆似的。”倪正原本是吃茴香的,一看大队长中队长都不吃,自己也不好意思说爱吃了。
  汪老师一看饺子剩了这么多,就掏出钱来让孩子们到街上去买点心。游行还没完,戒严着走不远,只在胡同口小铺里买了几块月饼,硬得像怀表,泡了水才咽下去。
  到了晚上,才发现站在外头看焰火简直是受罪,就像在太阳底下仰头看太阳似的,根本睁不开眼。还有纷纷扬扬的礼花弹皮,像雪花似地飘洒着。汪老师一家都躲在屋里不出来,只有三个孩子像小桃树似地站在院子里。
  终于等到放降落伞了。一串发着磷光的亮点在天幕上吱吱叫着乱窜,划出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在摇曳的银线就要熄灭的瞬间,一个个蝌蚪似的降落伞,陡地抖开在无边的苍穹。它们无声无息像候鸟似地迁徙着,被无所不在的高空凤吹得膨胀如睡莲。礼花尚未散尽的烟尘,在长空中留下斑驳的彩雾。降落伞钻过它们的时候,被镀上美丽绝伦的色彩。降落伞像蒲公英花似的,抖一抖身躯,将瑰丽的颜色留在天空,它们洁白而又执著地向大地扑降下来。
  假如能捉到一只降落伞,所有的沮丧就都烟消云散了!这个国庆节将无比美妙地飞翔在孩子们的记忆之中,永远不会着陆。
  起风了,北京城极少见的正南风。风在半空中扬起翅膀,将所有的降落伞都驱进故宫深不可测的院落之中。
  汪老师以为他们很高兴。她最后一眼看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像向日葵一样望着星空。她被亲友们拉去打麻将。她极少陪着玩这种游戏,因为亲戚们对她领回家的孩子们很宽容,她愿意让他们高兴。
  三个孩子躺在一张床上,久久没有睡着。他们刻骨铭心地想念自己的家,觉得这个阴冷的宅院莫名其妙。
  “汪老师骗人!根本就不会有降落伞落到这里来!”乔一水说。
  “骗人倒不是。怪南风。”倪正说。他在天空盯住了一朵降落伞,觉得它已经属于自己了。只要收紧线,降落伞就会像风筝似地回到自己手中。
  怨南风是很公正的,可怨南风解不了气。他们从小就学会了嫁祸于人。比如小孩子不小心跌倒了,大人们就跺跺地说:多么可恶的地啊!
  “我要上厕所去。我一害怕就想撒尿。”姚小蒙说。
  当了医生的乔一水,后来正确地分析出人害怕时尿多是因为心里紧张血流增快,血像山洪暴发似地通过肾脏,肾就滤出了更多的水。这就像往筛子上倒的河砂多,筛出来的石头子也多一样。
  姚小蒙去上厕所,穿过一重又一重天井。这同自己家不一样,自己家的厕所就在单元房内,汪老师的家中的厕所在院落最深处。她几乎迷路,突然听到一阵啪啪啪、啪啪,有节奏的敲击声,像一曲晦涩的歌谱。她想起一部电影叫作《永不消逝的电波》,她在那里面听到过这种节奏——那是电台在发报!姚小蒙被自己的重大发现吓破了胆,她没有胆量去寻觅这声响发出的准确位置,连厕所也没有去。所有的尿都倒流回血液中了。
  “乔……一水,你睡了吗?”她颤颤惊惊地问。
  “我没有睡。我想明天一早我们坐头班车回家去。”
  “你不上厕所去吗?”
  “我没有尿。我不去。”
  “你去吧。你要是去了,你就会发现一个秘密。”姚小蒙把乔一水从暖和的被窝里拉出来。
  乔一水被秘密吸引着,披起了衣服。很快,她就回来了,脸白得像月光下的一块碎镜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姚小蒙想她应该说听到了什么,结果是看到,这说明秘密之外还有一个秘密。她不甘示弱地说:“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所以我才叫你去的。”
  “我想汪老师是一个特务!”
  啊!
  连最先听到发报声的姚小蒙都吓了一大跳。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了?
  “我看见汪老师穿着一件绸子衣服,闪闪发光,像是洋铁皮做的一样。她正和几个人在商量什么事,头像羊犄角似地抵在一起。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点的是油灯!”
  那天晚上,这一片停电了。孩子们一直没有去拉灯绳。在他们受过的教育中,所有的特务聚会时,点的都是油灯。
  女孩们把倪正叫醒,把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他。倪正像梦游似地被逼看去看了一趟,回来时竟比女孩还要激动。他看见汪老师正在吸烟,油灯光是从下面往上照射,这个角度的光芒使任何人的脸都显得狰狞而恐怖。还有银光闪闪的绸缎夹袄、笔直的硬领代替了平日朴素的大翻领。那个温柔美丽的女教师在扑朔的灯焰中消失了,从烟雾中浮起另一个女人,像连环画中的地主婆。
  孩子们在昏暗中惊恐地睁大眼睛,断定自己堕入魔窟,他们很想有所动作,但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或是能干点什么。他们焦急地等待着,觉得事情既然有了这么不寻常的开头,一定还得发生下去。直到无边的困倦像一床黑而柔软的毯子,将他们裹胁而去。
  第二天阳光灿烂,所有昨天晚上的事都像一个吓人的童话。汪老师穿着洁净的翻领服装,为他们买来大饼油条。他们都饿了,吃得忘了一切。等到吃饱了,他们就快快活活地同老师家人告别,回自己家去了。
  汪老师把他们送到汽车站。那时候逢到过年过节,汽车站上也有人卖票。汪老师为孩子们买了票,一放在他们手心里。
  这个汪老师跟那个穿绸缎衣服,抽烟,手指像发报一样动弹的女人,是一个人吗?孩子们迷惆地看看太阳,太阳的光线像注射器推药一样,把温暖注入他们的体内。他们昨天晚上都忘了掐掐自己,主要是当时真实的绝想不到要掐自己。他们又想互相核实一下情况,一看彼此问询的眼光,就知道那一定是真的。
  “怎么办呢?”下级问上级。在少先队员眼中,三道杠是智慧和力量的象征。
  “我们应该向公安局报告。”乔一水在公共汽车拥挤的人群中说。
  可是,报告什么呢?在黑夜中显得那么铁案如山的证据,在阳光下突然像蝙蝠一样藏匿起来。
  “那我们就暂且不去报告,暗暗观察她的活动。等情报搜集得多了,咱们再一块报告,你们说好不好?”大队长到底是大队长。
  “好哇好吃”两个下级齐声欢呼。他们不单因为这个主意妙,而是为不必再纠缠在这件可怕的事情上而高兴。
  他们很快把这件事给忘掉了。他们恰好13岁,这是一个充满幻想和叛逆的年龄。如果把每一个13岁少年脑子里掠过的念头,都用化学药品固定下来,一定会塞满一个庞大的博物馆,并且令所有的成年人胆战心惊。他们会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会怀疑周围某个熟人是外星球的奸细,或者干脆认为自己爱唠叨的祖母是一条大灰狼变的……
  这一切都本该消失的。他们面临升中学的关口,汪老师很负责地抓他们学习。他们虽然有时会恨恨地想起:你也许还是个特务呢,别这么神气!但更多的时候,不得不俯首听命。
  汪老师没有察觉到孩子们轻微的怪异。她虽是大学,但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而被从中央的机关消洗出来。她没有学过儿童心理学,她不知道少年有一个反抗期,她只是全力以赴钻研把孩子们学习提高上去的规律。
  一切如愿以偿。大队长、中队长和那个进步最显著的学生,都考上了重点中学。家长们很高兴,孩子们也很高兴。他们在毕业前与自己的老师和好如初。因为除了那恐怖的一夜,他们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他们在中学读了8个月的书,从此开始了“史元前例”。他们被高年级学生戏称为小萝卜头,中学里的一切还没来得及熟悉,他们又长又大的尾巴还留在小学没甩进中学的大门。他们目赌了所有的热烈所有的澎湃,听得见自己的骨头麦苗拔节似地咔咔作响,可中学不需要他们。
  不知哪个学校一个聪明的男孩,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杀回小学闹革命!
  啊——呜啦!孩子们欢呼起来。那时候他们学的是俄语,这个表示欢乐的词像多少年后的ok一样风行。
  从初中的老末到小学的老大,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划时代的变化。乔一水和姚小蒙已不是大队长和中队长了,中学是一个群英荟萃的地方,她们已同倪正一样成为平民。大家快活地抒了别情,想起自己神圣的使命。
  “真没想到,咱们那个时候的革命警惕性就那么高!”乔一水由衷地赞美一年半以前的自己。
  “听说汪学勤已经给关起来了,正等着咱们这发重磅炸弹呢!”姚小蒙说。
  “主要的还是你们俩说吧。我补充行吗?”倪正仍旧是很憋厚老实的样子。
  孩子们高兴极了,充满无与伦比的自豪。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所有压在头上的大山都在一夜间轰然倒塌,自己就是天生的革命者。
  他们争着回忆那天夜里对特务汪学勤的发现,互相补充想像着把事情织补得天衣无缝。汪学勤现在就关在一问小黑屋内,等着他们批斗。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门前,突然一齐站住了。
  “你先进去吧!你是大队长。”倪正推乔一水。
  “大队长怎么了?这次就非让你先进,你还是个男孩呢!”乔一水掩饰住内心的怯懦,很有气魄地说。
  “别争了。喊一、二、三,我们一起进!”姚小蒙说。
  他们砰地推门进去,好像一个汹涌的浪头。汪学勤正坐在桌前写检查,她第一个表情是充满欣喜的。当年她最喜欢的几个学生,长高了长大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树枝一样摇曳着,想去抚摸他们的头……
  三个人惊愕地后退了一步。他们的汹汹气焰在老师的这个习惯性动作面前,好像绵白糖泡进了水里。他们拥挤在一起,对老师的传统畏惧像虐疾一样发作,他们躲闪着,好像老师的手是一场突然袭来的风雨。
  乔一水毕竟当过大队长,她对自己和同伴们的怯儒很不满意,在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了。少女柔美而洁白的指掌,在空中像划水似地游动着,空气嘶嘶叫着,裂开一道黑暗的峡谷。她的手像鸽子一样飞了过去。毕竟只有14岁,还没有成年的汪老师个高,乔一水的手只击到了汪老师脖子与面颊相连的部位。那里是一个水坑似的凹陷,女孩子的手背,便像被虫噬过的树叶,不情愿地翻卷了过来……
  就像暴雨中是先看到闪电而后才听到雷声。许久之后,时间长得乔一水感到手指发酸想回去睡觉了,他们才听到震耳欲聋的皮肉撞击皮肉的响声,很清脆,像气球爆裂时的声音。
  残暴是具有传染性的,孩子们都举起手来……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汪老师惊愕得像一头被击中的母鹿。她什么都想到了,可她没想到自己最喜爱的几个学生,会向自己高举起手掌。那些手掌比半年前大了一点,像一枚枚闪亮的白烨树叶子,她甚至看清了胖而圆的小手掌上婉蜒的纹缕,像一条条嫩红色的河流……她其实是常常看到风铃似的小手掌的,它们高高地举起,像栽在课桌上的一种奇怪的植物,忽而生,忽而灭,全凭她的意志而生灭不已。现在,轮到她向她最心爱的学生,提一个自己一生都无法解开的问题。
  “因为你发电报……”
  “因为你是特务……”女孩子尖锐的声音像鸽哨,一样,即使在诅咒的时候,也很悠扬。
  “因为你抽烟……”乔一水感觉到了证据不充足,抛出了她认为最有分量的事实。六十年代是一个节俭而扑素的时代,她真的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抽烟。
  汪老师没有感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进入了思索的提问: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形下她当着孩子们抽过烟呢……
  “打人的感觉,像一副手套,粘在我的手指上,这么多年了,怎么洗也洗不掉。”乔一水站在丝绸商店花团锦簇的橱窗前说,脸色端庄而平和。在马路上,走着许多这样温文尔雅的中年知识女性,你绝想不到她们曾经有过的凶猛和残忍。
  “所以,我们才要找到汪老师。不但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姚小蒙如今活得磊落而洒脱,几乎没有什么事她办不成。她有许多朋友,她慷慨地为朋友们办事,觉得自己像甘霖一样普渡众生。但她内心最偏僻的角落,有一块隐病。许多年来,她把岁月像积雪一样堆在上面,她以为自己成功地遗忘了这件事。现在,积雪轰然倒塌,它非但没有将一切消失,反而保管得栩栩如生。
  比较起来,也许倪正的罪恶要小些。在巴掌的起落中,小男孩是控制了胳膊上的肌肉力量,只要大队长和中队长不说他是叛徒,他愿意手下留情。他想汪老师一定也感觉了这一点,因为人脸是感觉最灵敏的地方。她妈打他时,哪一下轻,哪一下重,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许多年后他才懂得,不在于手的重量,而在于手的高度……
  他们急给汪老师买块绸缎,挑来捡去确定不了颜色。后来决定买支人参,野山参和高丽参又恰好没货。买吃的水果食品吧,乔一水坚决反对,说这太庸俗了,又不是三年自然灾害时代。姚小蒙说要高雅的,那我们去买一束鲜花吧!大家都非常赞成,兴冲冲地挤进花店,人家说鲜花要预订,现有的几株有点凋零残败了。
  突然,他们眼前一亮:这不是乔一水说的萤火虫飞过,而简直像颗照明弹炸在眼前。
  这是一家很大的工艺美术商店。无数珍宝玉翠,像小妖的眼睛似的,在黑金丝绒铺就的台面上,熠熠闪光。
  那个穿着巨大翻领的整洁制服的老女人,是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
  越过这些珠光宝器的饰物,真正吸引他们视线的,是一套乌黑如炭的福建大漆烟具。一个小脸盆大小的烟灰缸,一个精美绝伦的烟盒,端放在椭圆形的托盘里,仿佛是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润泽而温暖地等待着他们。
  “对!就买它!”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能评判老师吗?他们想借此道歉吗?难道几十年过去了,他们有资格对老师说:您其实是完全可以吸烟的……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但在无数的商品之中,他们一眼看中了它!
  “你们俩个把它买下来。我再去转转。”倪正不容置疑地扔下这句话,匆匆走了。两个女人望着他那高大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憨厚的男孩。
  大队长和中队长很顺从地采纳了普通队员的主意,细心地挑了一套绝无瑕疵的烟具。倪正赶了回来,手里托着一枚像金龟一样耀人眼目的打火机。
  “多少钱?”姚小蒙问。
  作为医生,乔一水毕生致力于反对吸烟,但她很赞赏倪正的想法。现在,就更加完美了。
  倪正报了一个价钱,很便宜的。作为一个对烟具颇有研究的女人,姚小蒙没有揭穿他。这种打火机的价钱其实很昂贵。
  他们把东西递给购物小姐,让她用铝箔包扎成一个很美丽的包裹,还用红丝带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他们终于在林立的居民小区找到了汪老师的新居。离天安门已经很遥远了。
  他们按响门铃,有悦耳的音乐响起。从门铃的考究来看,汪老师的晚年,该是很安逸的,大家心里很宽慰。
  一位腰系白围裙的小阿姨开了门,听他们讲清来意,很热情地说:“请进。很欢迎你们。汪老师这两天总在念叨你们。不过,”她侧身将他们让进门厅,压低声音说,“讲话时间可别太长,汪老师的病很重,是肺癌……”
  礼品盒子上的红蝴蝶,像活起来一样,飞呀飞。

毕淑敏抒情散文精选

03
  大海里翻了豆腐船
  我们怎么这么穷呢?我们?一天到晚撅着屁股辛辛苦苦干活,你大学毕业,我好歹也是个中专。咱俩搀合搀合,合个大专也绰绰有余。该算个知识分子了,算不了高的,凑个初级阶段总行。我们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呢?白菜熬豆腐,谁也沾不上谁的油水。
  别说的那么绝对好不好?谁说我们一无所有?拉开衣柜,看看你有多少件行头?光那裙子,一年有俩夏天你都穿不完。喏,还有粮食,每年一到五月,家里就开始飞米蛾,跟轰炸机群似的。都说了多少遍了,甭存粮。长就让它长去呗。起码温饱还是可以保障的吗。你就是不听。备战备荒为人民,毛主席的好学生,你。
  少隔着百叶窗看人,把人给看零散了。就说那蛾子的事,后来我不是不存了吗?我现在想明白了,粮不值钱,要不农民穷呢。可你当家就能可钉可铆地一到五月份就把粮食吃得跟日本鬼子扫荡了似的,就不兴剩个口袋坛子底的?就不得攒点米面夏天吃?天天上街买馒头,一斤比自个家蒸的要贵两毛钱。算上煤气、水费,连抽油烟机的电钱咱都算上,也值不了那么多。如今过日子,是小孙女穿老奶奶的鞋——前(钱)紧。
  你那是跳蚤腿上的肉,没多少。就算你天天自己蒸馒头,还不说你那技术。一会儿把馒头蒸得集体参军,黄绿相间。还不能让人家说,一说准矫枉过正,第二天就酸得你满嘴长龋齿。就算这么省,大热天为蒸馒头你起的那扉子,省的钱还不够买痒子粉的。
  哟!你还挺心疼我的,还看见我长扉子了。感谢感谢。可你看没看见我没金戒指啊?咱们还没房子没地没汽车没时间,再加摊上晚婚晚育,瞧你那孩子呗,跟小萝卜头似的,多会儿才能上到大学?
  嗨!我说你这说话是哪儿跟哪儿?就这么一会儿,你换了几回主题?到底是hushi,逻辑性差。
  我这是无铅松花蛋,里头变了外头没变。你倒是透着逻辑强,在夜大教书吧!可你到咱街上挨排问问,看你那逻辑是能串在铁签子上烤还是扔油锅里炸?不懂逻辑的人比懂逻辑的人钱挣得多的多,这是那门子逻辑?逻辑那圈里也就逻辑学那本书还能挣点钱,还不是你写的。哎,咱们这是说到哪儿了?我还真忘了。
  从蛾子扯到儿子又到了铁签子。
  噢!儿子。你没看到现在上大学就得交一万块钱了吗?等咱们孩子长到一米八,还不得涨到十万!东西一天一个价,虽说也长点工资,茅房里嗑瓜子,进的没有出的多。你儿子整个就是一个现代高玉宝。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不信咱俩打赌。
  我不跟你打这个赌。这一步,谁都看出来了。你有本事你就发,你没本事你就趴。还记得五十年代吗?那就是一个机会,进了城的就成了老大哥,没进城的就是买稻种的梁生宝。我爸就是那会进城的,所以我家就成了城里人。
  别跟我痛说革命家史成不成?你是最下等的城里人。你爸又不是离休还值得吹一吹。进个城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还是跟着努尔哈赤从长白山打进关的呢,是北京城的老前辈了。
  可你爸后来给人当了木匠,也早不是皇亲国戚了。
  咱俩是猪八戒卖棉花套,人松货软,谁也别嫌乎谁了。言归正传你说咱这两个苦孩子这么穷总得奋发图强,你说是不是?看着人家发,我心里这个急啊。一眼看去到处都是钱,轮到咱一弯腰,怎么就什么都没了呢?莫非这发财真是朝廷的厕所,没咱老百姓的份?
  其实还是有光明的一面。物质生产发展到了今天。算不上极大的丰富也要算比较的丰富了。维持你的温饱,冻不死饿不死你已可以保障。剩下的就是你个人的额外要求了。
  你就混个三饱两倒,剩下就没别的要求了?你上大学那会学习多好,你的理想抱负呢?原来都是假的呀,啄木鸟下油锅,嘴硬骨头酥。
  假的倒不是假的。只是咱没胆量。光有智慧没有,学你说句俏皮话,炒韭菜搁葱,白搭。
  杀人犯倒胆大。要是天下只养得活大胆的,把小胆的都饿死了,不就成清一色?大自然也没说只让长黄山松不叫长死不了啊?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话来回说。这在逻辑学上叫做循环论证。顺着你说,你就演反派。逆着你说,你又杀个回马枪。能力现在不管用,管用的是关系。
  你的那些关系呢?你也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的想想,元宵滚芝麻,多少沾点就行。好好琢磨琢磨,清仓挖潜。
  上大学的同学,基本上跟我一样穷。个别发了的,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一阔脸就变。
  别气馁,再接再励。你祖上有没有漂洋过海给万恶的资本主义当劳工的?就是那种北美枕木下的冤魂?当然真死了不行,那咱们还靠谁?得人还在,起码得子孙后代还在。光在还不行,得心不死。一颗中国心,外国人是冷酷的心。
  没有。
  先别把门堵上这么死啊。给你冲点麦乳精,补充营养再想想。
  我不喝。你那麦乳精是过期处理的,不符合食品卫生法。
  才过期一个月。这个月和上个月有什么区别?离腐败还早着哪!你家有没有跟国民党跑到台湾的?回来当个“胞”,也比咱们这些土特产强。
  没有。我们家没有人被抓了壮丁。
  咱们只剩下自力更生一条路了。你说说你除了能教逻辑以外,你还能干啥?
  做饭。这么些年你上夜班,不都是我做的饭?
  就你那水平,能开馆子吗?你以为会熬粥就算南北大菜了?你有厨师本子吗?能赁到铺面房吗?会八大菜系还是风味小吃?会坑蒙拐骗缺斤短两吗?会对付工商税务和黑社会吗?
  不会。那我卖菜总还行了吗?
  好马赶不上青菜行。你吃得了那龇牙咧嘴蹬板车,太阳西了扒堆论撮卖的辛苦吗?碰上爱贪小便宜的,随手顺你两颗葱走,你能不恼吗?
  头两条还好说,这后一条,叫人难以接受。要不我卖冰棍得了。
  行啊。打狼先得有棍,你得买个冰柜,这就得好几千。还有电费,你掏的起吗?
  瞧你说的,吃的起饺子就打得起醋。
  好,就算你屎克螂上马,硬充了黑吉普,夏三月你是有活干了,冬天呢?改卖烤白薯?
  越说越没谱了,我讨厌这样说啊说的。现如今的人们只要聚一块就说发财的事,到了后影,真正发的也没见着谁。
  如今是发了的不说,说了的不发。
  那咱还说的什么劲?甭说了,睡觉。
  别价呀。你就不能练练坐山吃山?咱也哈蟆抖腿,小踢蹬着,前两天我们院高干病居住进一老头,你猜怎么病的?生叫剪彩给累的。被秘书挟着当了人质,东城南城的,一个月剪的红绸子够从北京铺到天津了,听说老头倒没落上啥,秘书红包一大叠。你看看人家这!
  要不我开始编股票逻辑学?面相逻辑学?
  太慢。等你编得了,孩子都堕落成半文盲了。
  哎,我说你怎么光说我不说你自己?你也是半边天,同工同酬,妇女解放,轮着脱贫致富怎么就往后涌?自古以来,女人挣钱的门路就比男人多。
  你这是芦花弹破套,不是个正胎!你甭说嘴,我真用你说得那个法子去挣钱,先把你当教唆犯供出去。
  说笑归说笑,反正挣钱的担子有我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我有什么法子?一个小hushi,混不出两壶醋钱。
  那咱俩就成了一道菜谱上有名的菜了。
  什么菜?
  油悯大虾。到死也直不起腰。
  咱不说这个了,真丧气。说点别的。你妈不是有高血压吗?我们那儿新到了一批血压表,可以量血压。
  我妈又不是大夫hushi,哪会听血压?还不得你带着家伙去?
  怪我没说明白。人家日本鬼子的东西就是好,不用听,把带子往胳膊上一缠,心跳血压就液晶显示。
  听着是不错,多少钱?
  不贵。
  多少?
  三百五。
  三百五还便宜?你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一会儿小家碧玉,一会儿豪门望族。充什么大款!
  你是没见那东西,真叫漂亮。一看就像个高科技。就是出铁臂阿童木那个公司产的。
  那咱就决定买啦?孝敬我妈,我当然乐意。刚才不过是试探试探你的诚意。还好,经受住了组织上对你的考验,虽说不富裕,这点钱还能挤出来。买吧。
  不买。
  哎,刚才不是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有这个东西,可我也没说给你妈买呀。不能买还不能说?说了就必得买?
  你不是一直挺孝敬的吗?我妈尽说你好话。
  谁不乐意孝敬?也得有经济基础、瞧你们那一家子,都是属麻雀的,烩块,嘴比肉多。你看二十四孝,老莱子若是能雇个说相声的,用着他亲自摇拨浪鼓?要是兜里的钱富裕,上菜市场就拎条活蹦乱跳的红毛鲤鱼,还用爬冰卧鲤?那还不冻出肺炎?要是有进口西洋参,还割股疗亲?
  可她老人家确实需要个血压表,人上了岁数,得这病的就是多。
  我有个主意。
  说。。
  怕你不敢,你是孔夫子挂腰刀,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说着说着我妈,怎么又给我上纲上线?说吧,两口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咱买一个卡西欧的。
  电子琴?
  不啊,就刚才说的那血压计。
  给我妈量血压?
  给所有需要量血压的人量血压。
  这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早上到公园老人练气功跳大秧歌舞的地方,吆喝一声“量血压”喽,我想就跟打架见了红似的,保险呼啦围上一大帮。就有买卖做了。
  你是说,到老年人聚集的地方给他们量血压,然后收取一定的费用。既保障了他们的健康,咱们也有收入。比如每人五毛钱,一天有二十个人,就是......
  你倒革命的乐观主义。每人五毛,心还挺黑,要么说没练过摊的乍一上手,最毒。你就不懂个薄利多销,拉个回头客什么的?人家到医院看回病挂号费也才五毛,你单量个血压也给人说不出个别的来,就收入这么多的钱,亏不亏心啊?
  我不是看你进入小康的心那么盛。怕说少了你又嫌我心慈面软吗。其实我也不乐意像周扒皮似的,你说多少合适?
  三毛。我是富有阶级同情心,我看三毛也就差不多了。
  好。咱们就定这个价,以后随着物价上涨指数再做相应的调整,咱也不搞终身制,可以再研究。每天早上你就放心地出去,做早饭打扫卫生一应杂事,我就全包了。妻子在前方闹革命,丈大在后方抓生产,保证你没有后顾之忧。
  唉,错了!错了!日本鬼子跟皇军打起来了。不是我去量血压,是你,你去量血压。
  我?
  是啊。正是阁下。我的夫君。
  我是教师,你才是hushi。
  我是hushi,可我三班倒,哪能天天挣这份辛苦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说进高级阶段,连血本都捞不回来。
  原来是这样。你三斤铁打了个大秤钩,绕多大的弯子。闹了半天,革命的重担还落在我肩上。我是天天上白班,时间上旱涝保收,可我不会。
  你可真是属猪大肠的,愣扶不起来。不会不能学?只要你没有严重的青光眼,能看得清仪器上的字码就行。
  那你怎么不去?
  我是属蚯蚓的,不爱露面,觉着拉不下脸。
  一个hushi,查血压是正差,有什么拉不下脸?我是学逻辑的,这才是悖论。你不认识他,他可认识你。你一个教逻辑的,谁知道你算老几?为保险,你还可以化妆吗,戴一眼镜再戴一口罩,就象穿了短裤又套了长筒袜,露在外面的地方就不多了,为了咱家的希望工程,你就甩开膀子干一回。先把卡西欧的造价敛回来,其后就是拣来的麦子打烧饼,咱就净赚了。
  可是我……这是围棋盘上下象棋,不对路数。
  怕什么?不偷不抢的小本生意,利国利民又利家。你要是不干,真是断了骨头的伞,撑不起这个家!
  我说得不错吗?用法特简单,是个人就会使。
  可是我坐在哪儿给人量血压?
  坐哪不行?你还指望有人跟后头给你屁股底下塞太师椅?花坛边,长条椅。实在没辙了,垫俩破砖头也行。
  可是,谁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呀?
  吆喝呀!
  怎么吆喝?就跟那相声里卖布头似的?量一血压勒——每位——三毛
  我当初找你的时候,没觉着你的嗓子这么破哇?你不吆喝还好,一吆喝人家以为你犯了病。让我寻思寻思,到底不是卖糖炒粟子,得斯文点。这么着吧,撕张纸,咱写个招牌。省得你一遍遍吊嗓。
  挂历纸行吗?掌柜的,软点。你记着我上回买处理鞋的盒子撂哪儿了?别看鞋底帮两天半成独联体了,盒还是挺结实的。
  在床底下,叫我装了书了。
  快把你那书闪一边去。写个亮堂堂的招牌是正着。
  写什么?
  就写:老年人易患高血压,请君量一量。每位三毛。怎么样?
  我建议改得更温馨些。比如,为了长寿,请您量血压。没病高兴,有病早治。进口电子仪器,每位三毛。不准不要钱。
  行!还是先生肚里有水。要不当初那么多人追我,我一眼就瞄上你了。
  甭夸我。这会儿说我好,是酸菜坛里拌沙拉。
  怎么讲?
  味道不对。
  喂!醒醒!
  干吗?
  挣钱。出去量血压。
  天还没亮呢。
  老头老太都是属(又鸟)的,起的最早,赶紧去吧。我给你煎了馒头(又鸟)蛋,外带奶粉。
  甭急。没人抢咱的行当。你这买卖,我敢说,是床底下放风筝,跑不了。
  那也赶早不赶晚。你这人,属高压锅的,一不拧紧就撒气。
  这不是半夜(又鸟)叫吗?
  这叫恶梦醒来是早晨。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卡西欧带好了吗?
  带好了。
  那就走吧。我……我还得喝点水。
  水喝完了,这下可该走了。
  我……是上趟厕所。
  懒驴上阵屎尿多。去吧。
  你要这么说我,我就不去了。
  别价呀。你要是给人量着量着血压憋不住了,你不嫌丢人。再说外头上一回公厕,得两毛,快合一回血压了。
  我不是说厕所。我是说我不想去量了。
  你这人革命意志这么不坚定!这可是给自己干,不允许罢工怠工。
  要是没人来量血压怎么办?
  没人就没人呗。到了上班的点你就逻辑去。
  那三百五十块钱?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别呀。得有高度的事业心,破釜沉舟,志在必得。背水一战,凯旋而归。
  你还会什么词?
  祝福的话,基本上就这些了。
  咱再演习演习。我怕给人量错了。
  我都给你当了几回模特了?
  要不我就不去了。
  好,好。权当我是一特护病人,你就老来量吧。
  我还忘了一大事。你是正常人,那不正常的血压是多少?总得有个国颁部标吧?
  我告诉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还有点不踏实。
  再呆会儿,老头老太锻炼完了,买油条回家逗孙子去了,你就踏实了。
  我说咱这不算非法营业吧?不得起个照什么的?
  给人量身高体重用起照吗?晚上到河沿上给人剃个头理个发的,用起照吗?咱就是这个档次的服务。你这顾虑是圆珠笔蘸墨水,多此一举。
  那工商税务不会来查?
  他们八点才上班呢。你不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来个游击战?八点一到,你不就逻辑去了吗?
  夫人这话说得极是。你还得给我点零钱,好给人找头。
  我还差点把这事忘了。多拿点。买卖一准兴隆!
  那咱就买房买汽车买金戒指买儿子的博士。这回我可走了。
  走吧。
  我可真走了。你就等着我胜利的捷报!
  那你就是最可爱的人!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事?
  喏。还你。卡西欧。
  用了?
  用了。
  几个人?
  一个。
  就一个人量血压?这事可邪了,我就不信他们老态龙钟的就都那么健康?据联合国卫生组织调查,高血压是人类的第一杀手。你没看街上拄棍儿的那么多,都是高血压的后遗症。他们都不怕死啊?人是越老越怕死。
  主要是……我没把那牌子亮出来,人家都不知我是干什么的。
  哎哟,你怎么这么废物啊!我这一辈子开水锅里下冰棍,没了指望啦!(又鸟)蛋煎馒头都填狗肚子里了。
  你随便骂,反正我是没挣着钱。
  不是说还有一个人来量了吗?你好好说说过程,咱们胜不骄败不馁,纠正错误,以利再战。他怎么就知道你是量血压的?
  我刚出门就想回来了。我想咱这是干什么呀,我一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个面子,你非要我把这面子掳了当鞋垫,我就什么都没了吗?房子住多少是个大?太大了,你一天从这走到那,光在房子里转悠就累得够呛,你还干事不了?再说吃吧,肥胖都成了第三世界病了,吃得太好你还得减肥,多不合算。金戒指,戴手上多不安全,谋杀案都是从这开的头。还有什么来着?对,孩子。给他想那么长远于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由着他自己走吧。我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思前想后,我就想还是回家吧。又怕你不依不饶,就拿出卡西欧的英文说明来看。旁边有一练太极拳的老头瞄上了,就说……
  甭讲了。后头的事我猜也猜的出来。你就给他量了血压,算义务了,算雷锋了。是不是吧?
  也是也不是吧。我往包里装卡西欧的时候,小心着小心着,还是让他看见了写在鞋盒板上的价钱。他说,小伙子,我今儿出来没带着钱。这样吧,这钱我明天早上给你。小伙子,明天早上你来不来?
  你怎么说的呀?你?
  我说,明天早上我不来了。老伯伯,您的血压有点高,得早点上医院好好查查。
  你这里大海里翻了豆腐船。
  这话怎么讲?
  水里来,汤里去。
  还是那个命。
  认了吧。
  我不认。
  那你还打算怎么着?
  明天早上,我去。